冻雨雪是半夜里悄悄来的，五点半我醒来时，窗外已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白得晃眼。雪片子还纷纷扬扬地织着，风急不缓，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厚密。心下一紧：坏了，这雪天路滑，车必是难行的，可我八点前得到省中医院——药不能断，针也不能停。匆匆洗漱，胡乱扒拉两口早饭，便催着老伴送我一程，到盘龙腾龙大道地铁站去。老伴见我慌，也赶忙披衣，嘴里念叨着“慢些，小心路滑”，手里却利索地抓起了车钥匙。
　　 车在积雪的路面上碾出两道新鲜的辙印，咯吱咯吱的，像是雪的呻吟。车厢里暖气烘着，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将外头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墨。老伴专注地望着前方，不时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那眼神里是惯常的、温吞的担忧。六点半到了站口，我推门下车，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老伴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喊道：“路上小心”，我挥手道：“你快回吧，路上开慢点。”
　　 转身汇入地铁口吐出的人流里，那点暖气顷刻便被卷走了。通道里回荡着混杂的脚步声、广播声，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尘土味儿。走到闸机前，熟练地去掏裤子左侧口袋——空的。心里“咯噔”一下，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又慌忙去翻挎包，里里外外，夹层暗袋，没有那温热的、长方形的熟悉伴侣。额上竟沁出微汗来。完了，准是出门时搁在沙发上，忙着穿鞋，忘了。
　　 愣在闸机前，后头的人流涌上来，轻轻推挤着我。茫然四顾，那银灰色的闸机口，一张张陌生的脸无表情地划过，像一道无声的河流。就在这时，手腕上微微一震。低头，是那黑色的智能手表，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与心率。忽然想起老伴前年给我戴上时说的话：“这表能当公交卡使，抬手一贴就行，防的就是你忘带手机。”当时还嫌她多事，此刻，这小小的屏幕，竟成了汪洋里唯一一块浮木。我将手腕战战兢兢地贴向感应区，“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闸门豁然洞开。那一瞬，竟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车厢里暖气足，人挤着人，生出一种窒闷的燥热。我寻了个靠边的座位，身子陷进去，心却空落落地悬着。手机不在，便像忽然被掐断了与这世界的一切联系。老伴到家了么？她发现我手机落在家里，会急成什么样？医院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急事？种种念头，水草般缠住思绪。目光不由得飘向旁边，一位戴耳机的小伙子，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指尖轻快。
　　 借，还是不借？这年头，人与人之间，隔膜似乎比车窗玻璃上的霜还厚。他会以为我是骗子么？会嫌我打扰么？心里打着鼓，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可想到老伴可能的焦急，医院里那一摊子事，终于还是横下心，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摘下一边耳机，转过脸，眼里有一丝被打扰的疑惑，但还算平和。
　　 “小师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实在不好意思，我手机忘带了，能不能……借你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说一声。”
　　 他看着我，大约是我这满头白发和一脸惶急起了效，那点疑惑褪去了，点点头，没多话，解了锁便递过来。那手机温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接过，手指竟有些发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那串倒背如流的号码。
　　 通了。老伴的声音传来，背景里依稀有关门声，她果然刚到家。“喂？”她问，声音里透着陌生号码带来的警惕。
　　 “是我，”我急忙说，“手机掉家里了，你找找，就在沙发上……得麻烦你，想法子给我送到中医院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她又急又气的声音：“你看看你！我就说……”话到一半，又刹住了，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想办法用快递顺丰给你送去。你先顾好自己。”
　　 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赶忙道谢，挂了电话，将手机双手递还给小伙子。他接过，只淡淡说了句“没事”，便又戴上了耳机，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里。我却因这片刻的联络，从方才那种被世界遗弃的恐慌里，稍稍挣脱出来一些。然而，这片刻的安心，代价却是昂贵的——光顾着说话，竟坐过了站。等反应过来，熟悉的站名早已抛在身后。只好在下一站仓皇下车，逆着汹涌的人潮，像一条笨拙的鱼，悻悻地往回游。等几经周折，终于踏上通往医院的最后一段路，已是八点十分了。雪依然在下，天光是一种黯淡的灰白，照得积雪的街面分外清冷。
　　 到病房，又找护工借电话打给老伴，让她把手机让快递员送到护士站，老伴此时确说，“还是我坐地铁送过来吧”，此时我心里特不好意思。
　　 打针，理疗照常进行，我的心却总悬着，耳朵留意着走廊里的每一次脚步声。十点半，那脚步声终于在门外停住，轻轻地敲了敲，推门进来的，果然是老伴。她鼻尖冻得通红，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我的手机。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一番，仿佛确认我是否完好，才把手机递过来。
　　 “给你，”她说，“下次可长点记性。我这就得赶回去上班了。”
　　 我接过手机，机身冰凉，但很快在我掌心回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两个字：“路上……小心点。”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步子有些急。我摩挲着失而复得的手机，打开，屏幕亮起，还是出门前那页未读完的新闻。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静静流泻进来，照着床单，也照着我这双有些枯皱的手。忽然觉得，这人老了，或许就像这下雪的天气，行动是迟缓了，记性是靠不住了，出门总要丢点东西，不是伞，就是帽子，这回，竟轮到了这片刻不离身的“魂儿”。可冥冥中，又好像总有些什么，是丢不了的。是手腕上那老伴留下的“以防万一”，是陌生人指尖那一点未凉的体温，是老伴顶着风雪送来的、这冰凉的铁壳子里，装着的大半辈子鸡毛蒜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