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蓉城冬日(散文)
“四十里城花作郭,芙蓉围绕几千株”,这是蓉城的专属诗句,多么美,美得豁达广阔。走进蓉城,没有谁想离开的。
那个“蓉”字有着艳丽典雅之意,蓉,即芙蓉。荷花满水,荷香一城。
可是,当芙蓉花褪尽最后一抹艳色,蓉城的冬天,便相继踩着细碎的落叶来了。
蓉城的冬,是扑面的冷。凛冽的风穿梭在街巷,卷起道旁银杏的叶,洋洋洒洒铺就一地金黄。风想以金黄色暖着这座城吧?天空总被一层灰蒙蒙的幕布笼罩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也添了几分滞重,或者是在告诉人们,快快做好准备吧。尤其是在周而复始的工作日,这份灰蒙更与忙碌的疲惫交织,让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周末的清晨,天光忽然破开一道口子。起初是熹微的白,渐渐染成暖融融的金,阳光穿透云层直射而下,刹那间驱散了所有的寒与沉。茶馆里的茶客们醒了,袅袅茶香混着清脆的麻将声漫出窗棂;街巷里的人潮动了,小吃摊的烟火气裹着吆喝声扑面而来。沉寂的城市,霎时间满血复活。
日子是平常,也有了诗意,人们就像跳跃在音符上,城市动起来了。
河畔的宽阔草坪上,早已支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孩子们追着风跑,宠物狗撒着欢儿闹,三五成群的大人围坐在一起,或煮茶闲谈,或卡拉ok放声高歌,或视频直播谈笑风生。不远处的河岸边,垂钓者凝神屏气,目光紧紧锁着水面的浮漂;绿道之上,骑行爱好者你追我赶,跑步的人步履坚定,朝着远方奔赴。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烧烤的香气顺着微风飘向两岸。在被阳光笼罩的帐篷里闭目小憩,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恰应了白居易那句“杲杲冬日光,明暖真可爱”,又悄悄生出几分“自问我为谁,胡然独安泰”的悠然。直到夕阳西沉,微凉的风拂过发梢,才猛然惊觉,这便是蓉城的冬日,短暂得像一场梦,珍贵得不忍辜负。
其实,这番样子,在北方是不可理解的,似乎南国蓉城的冬天一开始就是暖的,只是冬天这个字眼,让人不能不哆嗦几下。
这般晴暖,总让我想起两座故乡的冬。第二故乡攀枝花的冬日,是没有“冬天”的。日日都是艳阳高照,想寻一日阴凉都难。那里的阳光,是毫无保留的热烈,像好客的主人,将最好的光景尽数捧到你面前。正午时分走在街上,总要脱一件衣裳才觉舒坦。自十岁迁居于此,四十余年的时光里,攀枝花的骄阳早已焐热了我的骨血,让我险些忘了儿时湖北孝感的冬——忘了漫天飞舞的雪,忘了手背皴裂的疼。孝感的冬日,比蓉城多几分晴日,可在物质匮乏的年月里,单薄的寒衣挡不住刺骨的风,记忆里的冬天便格外寒冷。在时隔半个多世纪后,小时候很多事都已忘却,但从未忘怀的是第一故乡那一缕阳光给与我的温暖。
四十年里,时不时对自己说,我爱上了蓉城。这种表达和庆幸,只有我知道。
朋友说,那缕阳光未必温度就高些,只是情感接受的东西,总是带着高温,高温就是比平常高些。带有温度的乡愁,最能征服我们的感情,被故乡揽入怀中的感觉,和阳光一样温暖。朋友的话是含蓄的,其实她也是在说心情和感情。
蓉城的冬日,是攥不住的短,是藏着盼的暖。一周七日,能得一日晴好已是幸事,若是接连两日见着太阳,便算得上稀罕;三日暖阳,更是可遇不可求。往往是上午十点,阳光才姗姗来迟,到了下午两点,便又躲回云层深处。天地间重又蒙上灰蒙的纱,再盼暖阳,便要等下一个周末。仿佛积攒了七天的光与热,都要在这一日尽情释放。也正因这般难得,蓉城人才格外惜暖。哪怕再忙,也要放下手头的琐事,携家带口奔赴一场与野外灿烂阳光的约会。这冬日的暖阳,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是千金难买的清欢。
有时会想,若是能将三座城的冬日调和一番就好了。让孝感的寒冷再淡几分,让攀枝花的烈日再柔几分,让蓉城的暖阳,再多些、再暖些、再久些。这般,便再好不过了。
蓉城的冬日,必须抓紧时机走出去,不然错过了太阳,就错过了一段加温心情的时间。
最不喜欢人说,他乡如故乡。他乡住得久了,就成了故乡。那个生我的故乡就藏在心底的隐秘处。等过了蓉城的冬日,我带着春风去看孝感吧。
2026年1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