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今日“大寒”，乙巳年最后一个节气。下了一夜的雪，天地一片雪白，雪坐了树，白茫茫的刺眼。清晨，我遛狗，一走到楼下，寒风就打在了脸上，我紧忙套上了羽绒服上的暖帽。路上积雪，行人趟出的步道瓷实光滑，我小心翼翼，踩着步……布丁兴奋，一扑一扑拖曳着我。
　　 保洁女子敲响了门，她提着桶。离年近了，往年都是我们两口扫房，今年，第一次雇人上门打扫卫生，主要是擦拭窗的玻璃。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不敢爬高上低了，也干不动了。还有卫生间的顶。那顶上的铝扣板，因淋浴房的热气，常年蒸馏出了点点的黄锈斑，要擦，我们够不着。老婆总抱怨我说，是我躲卫生间抽烟给熏的，我嗫喏：“不是的……怎么会呢？”
　　 讲究和将就，说苏轼豁达，“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顺境时享受最好的，身为京城名士，苏东坡对文房四宝极为讲究，尤其钟爱名贵砚台。他曾拥有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色如猪肝，内有冰纹，雕工精美，是文人雅士的珍品。他写诗作画，必以最佳笔墨相配，追求极致的审美体验。‌在困境中将就‌，被贬黄州后，生活骤然拮据，他从锦衣玉食的学士，变成了躬耕东坡的农夫。买不起羊肉，他就研究价贱如泥土的猪肉，发明了“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的烹饪法。柴火炖猪肉，成就了流传至今的“东坡肉”。‌
　　 我老婆勤快，女人嘛，讲究，追求整洁完美。我懒，将就，敷衍拖沓。最好的人生，能讲究，也能将就。于是，她栽水仙，我给她捡回一袋鹅卵般圆润的石子……期待着，一钵石臼，一汪清水，一丛丛翠绿间，开出亮着黄蕊的白花来。
　　 雪是冬的魂，飞舞着浪漫。水仙花是冬天的灵气，让腊月不再那么僵冷。我是这一季的慵散的过客，脚步缓慢。立春，向我悄悄走来……又是一年。
　　 炉上的水开了，热气升腾，温馨蔓延。恍惚，我在梦里，大雪飞扬，木屋里炉火烧得很旺……我梦见水仙花开，蝴蝶上下翩翩……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模糊。
　　 总要新桃换旧符，也是一种讲究。每年的春节前，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祭灶，打扫房间，贴窗花。我小时，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为扫房刷墙，我和我弟要到石灰店去抬一筐石灰，记得，手冻的僵……一晃，六七十年过去了，父母也都不在了，我也老了。现在日子好了，年却淡了，人们也就将就了。
　　 年淡了，日子就漫漶起来，人也心懶意怠的浑浑噩噩，便也常羡慕那些精致的人把寻常的一天，过得饶有兴致的那份仪式感。比如，有一间书房，门一关，便是深山，书一开，自有净土。比如，遇见自己喜欢的调调，就想发个视频，在这寒冷的气候里发一张有阳光的图片，或许，心就会温暖到，和自己做朋友。比如，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半夜发疯，可以凌晨12点跑到别的城市，只为了吃一碗特色牛肉面……
　　 我却似乎总和这个世界错位。读丁玲的散文《曼哈顿街头夜景》，喜欢文章中的一句：灯火璀璨的曼哈顿夜的街头，五颜六色的街灯闪闪烁烁，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时隐时现，走在路上，就象浮游在布满繁星的天空。“这里有一切，这里没有我。但又象一切都没有，惟独只有我。”身边，汽车如风如龙，飞驰而过，车上的尾灯，似无数条红色丝带不断地向远方引伸……她的存在和那个世界有着虚空的隔阂，恰似今天的我，似乎，眼前都是别人的日子，别人的日子里并没有“大寒”，或许我老了，或许，“梅香一缕唤春风”只在旧日的书里。关于人存在的意义，存在主义给了一个结论，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我们不是那把预制的裁纸刀，他告诉我们，在这样一个没有预设脚本的世界里，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这部剧本的唯一作者，也是唯一的审判者。今日大寒，自己塑造自己吧，比如，这年，这雪，这水仙，和我的这篇文字。“群”里看到文友“素心若雪”写的联：但存一轮月照千山雪；只留三寸土种二月花。
　　 汝痴如我。
　　
　　 2026。01。20。夜。浐灞半岛云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