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石榴，个头不高，不过80公分左右，可它是棵老桩。大约是20年前，我从父亲手上接过来。老人年纪大了，家中空间也不够，刚好我这边有个楼顶天台，于是交给我。记得陆续换过五次盆，从最初的一个大盆，到今天的小盆，越换越小，桩头却越来越老扎，冠幅和云片拢围了天台的一角。盆景追求的是小盆大树，才能营造出小中见大的画面效果。盆景是自然对心灵的磨砺，也是心灵对自然的表达。
　　 每年都会修枝，为的是造型需要，年复一年，一步步下来，更有点文人树的样子。我对过于精雕细作的盘扎手法不感兴趣，让植物自然生长，适当的剪裁即可。既然是自然的产物，就要有个自然的样子，这是我玩树桩的基本原则。那些通过人工手段，处心积虑，多年经营弄出来的东西，直一小截弯一小截，那就是做作！往往弄巧成拙。自然之手既能大刀阔斧，又会游刃有余，盆景是时光的表达，有饱经大自然风霜雨雪的朴拙和刚韧，有率性而为的潇洒和行云流水的壮阔。我修枝倾向于在宏观上作必要调整，微观上顺其自然，利于其生长，活得顺畅就行。年复一年，时光在石榴树身上沉积，树身斑驳厚朴，枝干昂扬刚挺。每年，它都会挂上几只果儿，红扑扑像灯笼，光泽明亮。枝里叶间透出光来，仿佛云层间冒出了太阳。恍兮惚兮，其中有象，呵呵。据晋•张华《博物志》云∶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又按∶《齐民要术》云∶凡植榴者须安僵石枯骨于根下，即花实繁茂。则安石之名义或取此也。若木乃扶桑之名，榴花丹似之，故亦有丹若之称。现在，枯骨弄不到，僵石、丑石，还是有的，而且树附石，我算有一招。把丑石自然散堆于树体下，成一座山，成一处空谷，或一处水湾，这是树石水旱盆景的玩法。
　　 石榴花果美，栽培易，深受人们喜爱。有说法，它被列入农历5月的“月花”，称5月为“榴月”。另外，石榴还有许多美丽的名字，如：沃丹、安石榴、若榴、丹若、金罂、金庞、涂林、天浆，等等。元时，流行"石榴曲"，院栽石榴，盆栽石榴开始普及。后来石榴被人们列为盆景“十八学士”之一。
　　 有朋友来访，问，这石榴不够大，如何食得？我笑了，盆景为赏，如要食之，到别家果园去。摘果季节，大街小巷也都有叫卖的，愿花钱就行。总把满足口欲当做趣味和显摆的，那是矫情。盆景是讲究比例和搭配的。按树的形态和大小，控制果实的位置和大小，很重要。今年，树上挂出大小七颗石榴，扬扬洒洒，晃晃漾漾，我就看成了北斗七星的布局。天上的北斗七星，指出了多少时代的路径呵。天文地理，映照的是社会和人生。看到一朵花绽放，一片叶飘零，默默成为老桩的赤楠或榆树，看到它们在时光变季中随波逐流，各显气质，忽然会有酸辛，有痛楚，更有克制不住的喜悦。那其实是收获了世间难逢的生命之缘。天地互为镜像，人与万物互为镜像，人在万物中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是我在天命之年悟到的人生机理。几十年前，坐在村前的梧桐树下，痴望满天的繁星，听奶奶讲过去的故事。星光迷离之际，就觉得树丛中有一只金凤凰钻出来，抖落几滴星雨。万花筒总是美丽的，不美丽的是不愿看万花筒的眼晴。现在收拾记忆，内心满是妥贴感，那是吃上一大堆石榴都比不上的。这就是心悦，诚服。心悦，是心的感动，与心脏的跳动相关，不受大脑左右，人在服从心的指引；诚服，是诚服岁月的教诲，精神境界的高度要远胜物质的丰富。当然，有石榴吃，那也是奇妙的好事。小时候，难得有一只石榴，几颗剥下，含在嘴里，不舍得咬破，用舌头去舔玩、去细琢，凉澈鲜甜的汁液会漫漫滤出来。享受那水份的丰富，如同爱情滋润了青春。那是物质极度平乏的年代，偶儿得到一、二只石榴，也是父母的北方朋友们所送。一大个，全家人分，父母象征性剥下几粒，然后都交给我和弟妹享用。现在物质丰盛，我偶尔买一二只石榴回来，置于茶台一角，只看着，却不会剥开。或者说，石榴是我更愿意静赏，而不愿入口的水果了。我喜欢石榴果皮的质地。软，却有指头划不开的硬度；硬，却又保留足够的弹性与韧劲。果身有金黄的底色，橙、红、紫、绿点缀其上，色泽丰富。果皮表面稍有凹凸，似乎暗含山川与河流，有潜力在其中酝酿。这多像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石榴中每一小籽儿，都能孕育一个未来的世界。
　　 西晋潘岳《安石榴赋》：“榴者，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至南北朝时，出现石榴诗，石榴裙。石榴为吉祥物，它象征“多子多福”。唐代，流行结婚赠石榴的礼仪，并开始有“石榴仙子”的神话传说。宋代，流行“石榴生殖崇拜”，开始盛行石榴对联，谜语。宋代人用石榴果裂开时内部的种子数量，来占卜预知科考上榜的人数，久而久之，“榴实登科”一词流传开来，寓意金榜题名。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一个自然之物来到人间，映照我们，守护我们，是我们时光至善的滋润，让我们多了一双去看世界的眼晴。人终归是被时光拉着走的，去向不明是每个人岁月之途的终极隐喻。如今，敬爱的老父也到了天上的世界，在质朴中坚忍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石榴挂枝头，就意味着落下的归宿。星汉灿烂，沉寂又古老，那是数不清的故事拥挤的地方。在人间讲不完的故事，要到天上去讲。天上的故事掉下来，成了流星，成就了传说，成了我们继续讲给后代人听的故事，成了世代中许多人不愿轻易明示的梦想。老人们安慰竖起耳朵听故事的晚辈：太多了，一个晚上都讲不完咧。快睡觉去。星光暗淡时，朝霞会透出天际，石榴果呈现暗红。梦中听闻唐代李商隐吟石榴诗：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
　　 今日大寒。早起，气温直往零度降，一江漓水带寒流。太阳裹着厚厚的云被，微微霞光是它呵出的暖气。寒风料峭，北斗七星，仍挂在石榴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