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炊烟里的暖粥香(微型小说)
傍晚,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炊烟像一条白绸带,轻轻缠住落日。七十三岁的李爷坐在磨盘上,手捂肚子,眉心拧成疙瘩。“爷,又不舒坦啦?”孙女小满端着一碗热汤,小碎步跑来。“唉,人老先老胃。”李爷苦笑,“这肚子像塞了块石头,吃两口就顶着,打嗝跟拉风箱似的。”小满眨眨眼:“我给您背段顺口溜——饭后胀,胃气虚;嗳气连,脾不运;大便溏,阳气寒;口淡苦,湿困脾。爷,您全占啦!”
李爷被孙女逗乐,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爷,您听过‘饭要七分,胃自和;留得三分,病不磨\\\'吗?咱就从锅灶开始治!”小满拉爷爷进了灶房。瓦罐里,黄澄澄的小米翻滚,像一尾尾小鱼。“小米黄,入脾乡,早晚一碗,胜参汤。”她边搅边念,“再扔两截山药、几粒红枣,‘山药补脾不上火,红枣缓中不张扬\'。”李爷抿一口,温润滑下,腹里那团棉花似被轻轻拨开。
夜里,北风拍窗。李爷蜷在被窝,肚子又隐隐作痛。小满点起一截艾条,切两片姜,中间戳眼,搁在爷爷肚脐上。“神阙一灸,寒气走;生姜当桥,火力透。”艾火温温,像春阳晒在田埂上。李爷眯起眼,想起老伴生前的话:“人活一口气,胃好气就顺。”灸完,小满又在他膝盖下三寸按了按:“爷,这是足三里,’‘常拍足三里,胜吃老母鸡\'。您自己数数,顺时针三十六,胃气自开门。”李爷照做,胃里“咕噜”一声,好像真有一只小母鸡扑棱翅膀,把闷气扇走。
转日清晨,霜花贴窗。小满拽着爷爷去槐树下“遛食”。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胃动一身轻,脾健百病休。”爷孙俩踩着落叶,“嚓嚓”作响。树影斜斜,像给大地缝上一条金边。回家后,小满泡了一壶红亮亮的陈皮山楂水。“陈皮一克,理气不耗;山楂三片,消肉又消糕;再丢几粒炒麦芽,谷食积滞全化掉。”李爷啜了一口,酸中带甘,舌头底下生津,胃口像推开的木窗,“吱呀”一声亮了。
可好景不长。村里办喜事,大碗扣肉、油炸丸子堆成山。李爷嘴馋,多夹两筷,夜里又胀得翻来覆去。小满端来一碗焦黄的鸡内金粉:“爷,‘焦香入脾,化铁如泥\',温水送服,明早准放屁松快!”李爷咂舌:“这黄焦面子,真管用?”“管用!鸡内金就是鸡胗皮,‘石头遇它化豆腐\',专消老食积。”果然,天蒙蒙亮,李爷顺畅地“卸货”,浑身轻得像卸了犁的老牛。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李爷却捂着肚子蹲在门口,脸色煞白——大便竟带乌血。小满吓得手一抖,碗“哐当”掉在地上。她想起顺口溜里说的”胃痛便血,莫当小可”,顾不上收拾,背起爷爷就往村口跑。“快!送镇上医院!我爷胃出血了!”她在寒风里嘶喊,脚下的路像扯不断的白布。医生连夜抢救,下了病危通知书。镜子里(胃镜)照出来:胃溃疡,幽门螺杆菌作怪,还有几处血管在渗血。医生提笔开药,又叮嘱:“三分治,七分养;药到胃除,还得口把关。”起身对小满说:“再晚来一步,你爷命就没了!”接着训斥道,“还吃什么鸡内金?那是药,不是糖!胃黏膜都烂成渔网了,再用猛药消食,就是往伤口上撒盐!”李爷躺在病床上,输着液,听着医生的话,羞愧地闭上眼。小满抹着眼泪,把带来的鸡内金粉全倒在了垃圾桶里。回村后,小满把厨房来了次“大扫荡”:油炸年货全送邻居,腌菜坛子束之高阁,只留小米、山药、红枣、南瓜,还有一捆嫩韭菜。“韭菜春食香,夏食臭;爷爷胃烂,正好春后尝。”她包了一笼韭菜鸡蛋软包子,皮擀得纸一样薄。李爷咬一口,汁水顺嘴角流,却再没半点胀痛。
开春,老槐树抽芽。李爷的脸色也返上红润。清晨,他站在石磨上,亮开嗓门喊段自编的“养胃经”——“胃靠养,脾靠动,三饭两粥最妥当;生冷辛辣莫逞强,山药小米是亲娘;足三里,天天按,艾火温脐寒不犯;饭后百步助消化,陈皮山楂水常端;若见黑便与血汤,快找郎中莫瞎扛!”村民围一圈,笑得前仰后合,却把每句都记在了心上。
炊烟再起,小满盛一碗新熬的小米南瓜粥,递到爷爷手里。李爷抿一口,眯眼望远处:麦苗青青,桃花点点。“满丫头,爷这胃呀,总算找回年轻时候的火力喽!”小满笑弯了眉:“爷,您再活三十年,陪我把‘炊烟里的暖粥香\\\'传下去,让咱村的老头老太太,都喝出好脾胃!”风掠过槐枝,沙沙作响,像在替大地答应——胃好,人旺;粥香,寿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