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下午的五点半，青云镇公交车站已经是灯火寥落。站务员老陈看了一眼墙上面的挂钟，走到了门外，正要挂上“今日班次结束”的牌子，一辆刷洗得发亮的6路公交车缓缓地驶入了站台。坐在驾驶座位上的赵刚熄了火下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赵师傅，今天还要跑？”老陈问道，虽然是例行公事的一问，眼睛里头却是带着三分了然和七分敬重。
　　 “跑。”赵刚只是回了一个字，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头掏出了保温杯，走进了调度室接满了开水。
　　 窗外天色渐渐地暗了起来，街灯次第地亮起。青云镇不大，拢共就是八条公交线车路线，下午六点钟是统一的收车时间。只有赵刚开的那趟6路车，无论是什么时候，总是会在每天的六点一刻的时候加班多发出一班。
　　 这一趟加班的班车搭乘的主要是县第五中学的那些晚归的学生，中途还会经过三个偏僻的自然村，孩子们如果没有乘这趟加班公交车，大概率就只能步行回家了；这趟班车也不收钱，每当有学生要投币的时候，赵刚总是会摆一摆手：“不要，孩子，快点找个位置坐好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起初，周围的人都不太了解。妻子刘玉梅倒是很是支持，每天的傍晚都会把热好了的饭菜装进保温桶子里头，让他跑完车后回家能吃上口热的。
　　 真正让镇上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班“特殊公交”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
　　 那晚雨里头夹着雪，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六点半了，赵刚照例启动车辆，雨刮器在车窗上划出了扇形的视野。途经五中站的时候，三个穿着校服、没带雨伞的学生在站牌下缩着脖子躲雨。车门打开了，孩子们鱼贯而入，头发和肩膀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
　　 “谢谢赵伯！”其中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子认得他。
　　 赵刚点了点头，等他们坐稳才缓缓地起步。车子开到了半途，一个叫林晓薇的女生突然小声地哭泣起来。赵刚从后视镜看见了，放缓了车速，温声地问道：“丫头啊，怎么了啊？”
　　 “赵叔叔，我今天的数学考试没有考好……妈妈生病住院了，爸爸在外地打工，我、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女孩抽噎着，其他两个孩子也沉默地低下了头。
　　 那晚，赵刚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收车。他把三个孩子一一送到了家门口，最后送林晓薇的时候，还特意从座位底下拿出一把备用的雨伞递给她：“拿着啊，别淋着了。考试的事情别太往心里头去，有什么困难的话，明天可以跟老师说，也可以跟我说。”
　　 赵刚说完没多久，竟然因为没有按时吃饭导致低血糖而晕厥了过去，幸好有好心村民救了他才没有出大问题。
　　 这件事通过家长和孩子们的口，渐渐在镇上传开。人们开始好奇：赵刚为什么坚持做这赔本又费力的好事？
　　 面对越来越多的询问，赵刚依然守口如瓶。直到那年春节前夕，镇电视台想做一期“身边好人”节目，记者软磨硬泡，他才松了口。
　　 “这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赵刚坐在调度室里，双手捧着热茶，目光望向窗外飘雪的天空。
　　 1989年冬天，十七岁的赵刚在镇上砖厂干活的时候突发急性阑尾炎，疼痛难忍，冷汗浸透棉袄。那个时候青云镇到县医院每天只有三趟班车，最后一班下午四点就发车了。赵刚的父亲急得团团转，在镇口拦车，可那个年代私家车凤毛麟角，偶尔过路的货车听说要送病人，都怕担责任摆摆手走了。
　　 天色渐黑，赵父几乎绝望的时候，一辆老旧的班车摇摇晃晃驶来。驾驶员段得开听说情况后，二话不说：“快扶孩子上车！我去跟调度说一声，这趟专程跑！”
　　 崎岖的砂石路上，段师傅开得又快又稳。四十分钟后，赵刚被送进县医院急诊室。医生检查后连连说：“再晚半小时，穿孔了就危险了！”
　　 赵家千恩万谢要付车费，段得开却推开了递来的钱：“救急的事，提什么钱。孩子没事就好。”
　　 十年后，赵刚成了公交公司一名司机。他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已经退休的段师傅家，提着重礼去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
　　 头发花白的段得开坐在自家小院里，听完赵刚的讲述，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坚决不收赵刚带来的礼物和红包，“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去帮助更多的人吧。”
　　 见赵刚不解，段师傅点起一支烟，讲起了更久以前的故事。
　　 1962年，十八岁的段得开和同村五个年轻人在邻县小煤窑挖煤。一次巷道小范围塌方，他的右腿被砸伤，动脉破裂，鲜血直流。工友们用衣服死死扎住他的大腿上部，轮流背起他往四十里外的诊所跑。那个时候没有像样的路，几个人轮流接力，从傍晚跑到深夜，终于把他送到了诊所，所有人都累瘫在地。
　　 “医生说，再晚点，这条腿就保不住了。”段得开吐出一口烟，“那五个兄弟，有三个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的名字我依然记得，卿秀明、卿秀亮、段晓桂、谭远、邹明明……我后来学会了开车，开起了班车，我经常想啊：我能活下来，是靠别人的帮助；我能走路，也是靠别人的帮助。那我这一生，也该尽力去帮助别人。”
　　 段师傅看着赵刚，眼神清澈：“孩子，这世上温暖是个圈。有人曾把温暖给了我，我给了你，现在该你把这个圈继续画下去了。”
　　 这段往事后来通过电视节目播出后，在青云镇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节目播出不到一周后，6路车的另一位司机王师傅主动提出，每周二、四由他来跑这趟加班车；接着，3路、5路线的司机们也纷纷地加入了。短短的一个月，青云镇公交公司有近一半司机自愿排班，确保每晚都有一班车专送那些晚归的学生和确实有急事的居民。
　　 又一个深秋的傍晚，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在总站下了出租车，静静站在站牌旁，看着6路公交车驶出。他跟着最后上车，投币的时候赵刚照例摆手：“这趟车不收钱。”
　　 男子愣了愣，在车厢中部坐下。车行至五中站，四个学生上了车，熟络地和赵刚打招呼。男子默默观察着，眼里泛起柔和的光。
　　 终点站到了，乘客们下车后，男子走到驾驶座旁：“师傅，请问您认识段得开段师傅吗？”
　　 赵刚惊讶地抬头：“您是哪位啊？”
　　 “我叫卿秀明，”男子递上名片。
　　 赵刚猛地站了起来，握住了卿秀明的手：“您就是当年段师傅常提起的那五个救他的邻居中的一个啊……”
　　 原来，卿秀明后来外出闯荡，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家大型企业的董事长。这次回乡考察时，偶然看到了电视节目，特意过来寻访故人的踪迹。
　　 “段师傅去年过世了，”赵刚的声音很是低沉，“走之前还念叨着当年背他的邻居们。”
　　 卿秀明沉默了良久，轻声地说：“这些年，他也背起了很多的人啊。”
　　 一周之后，卿秀明联系了青云镇的公交公司，表示愿意出资成立一个公益基金，专门用来补贴那些免费加班的司机。消息传出之后，司机们却集体地婉拒了这份好意。
　　 在一次座谈会上，赵刚代表司机们发言：“卿总的心意我们都心领了，但是这加班本来就是我们自愿的，绝对不是为了补贴。于我个人而言，段师傅当年救我不收钱，我帮助孩子们也照样不会收钱。我想我的同事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如果说这个基金会非要成立的话，我们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不如用这笔钱来奖励每年为我们这座小城带来温暖和爱的人，让更多的人知道，做好事有人记得，有人再鼓励。这样子，这个温暖的圈子才会越画越大。”
　　 卿秀明听了之后，沉思了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年春天，“青云温暖基金”正式成立了。在首次颁奖典礼上，获奖者不仅有公交司机，还有常年照顾孤寡老人的社区医生、义务辅导留守儿童的大学生、自费为镇上修路灯的个体户……十二个平凡人，十二个温暖故事。
　　 赵刚被特邀作为颁奖嘉宾之一，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或者是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了段师傅小院里面的那棵老槐树。春天来了的时候，槐花开了，香气能飘出很远很远；只要风一吹，花瓣就会落进邻里的各家院子里头，来年在不知不觉间又长出了许多的小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