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面古村,遥思“不夜史”(散文)
一
冬日看景,毕竟受限,但古村风景在于它的历史,我一大早驱车往荣成市北海边村——不夜,尽管2000多年的时光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但我总觉得面对古村,才能让我思接千古,绪追八极。
冬日,并不是一个观古村的好时间,但对“不夜”这个边村而言,最好在早晨,“不夜”之名也源自早晨的第一缕光,是晨光,是夜光?都不太准确了。
我要把那缕光作为我的“早餐”。据《齐地志》记载,认为这里“古有日夜出,见于东莱,故莱子立此城,以不夜为名”。不夜原为村落,很大,变成城市,现在南移了,还保留着古朴之貌,并不见村口村中有卖早餐者,村中炊烟尚未起,也听不见鸡犬叫声,宁静是古村永恒的特色。尤其是,还能感觉古村的神秘。
大约是在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设不夜县,县治之前,应该是一村落,如今差不多。不夜距离天尽头大约十几公里,古时认为,天尽头是大陆最东极,也是太阳出来的地方,所以闻名遐迩。为何不夜因天尽头兴起而成县治之地?我早就关注这个问题,有了一些推论。
大约在唐尧时代就有了“宾日”的礼制,并成为华夏重要的国家礼仪,《尚书·尧典》记载,约四千多年前,帝尧就命羲仲前往东方的“嵎夷旸谷”观测天象。“嵎夷”指胶东最东部,“旸谷”被认为是日出之地,文登现有旸谷,位于界石镇,考古发现“旸里店遗址”,距今约5000-4500年,与尧舜时代大致吻合。可见,曾经只是祭日官代为。正式形成国家制度,应该是在秦汉时期,尤其是秦始皇和汉武帝亲临胶东天尽头,设有行宫、日主祠、拜日台等,祭日便以制度确立下来。而祭日一般选在春分日,帝王可立行宫,而一般官员应该是提前到位,于是发现了不夜这个地方,可打前站暂居,相当于驿站。于是汉高祖公元前201年命名为不夜县,与秦始皇祭日到访时间相距十来年。不然,地处偏远,荒抵沧海边缘的小村何以成为一个县治呢!不夜,当为祭日而兴的一个小城。也可以说,胶东,成就了中国最早的最具传统的“太阳文化”,“不夜”这个形容词,就是对太阳文化的最生动描述,也是一个抹不掉的印痕。
二
当然,兴建新城,少不了论证,于是有了“有日夜出”的谏议之辞,不乏夸张的描写,但为建城提供了合理根据。
其实,太阳升起,自东而西,是有时间差的,东方(天尽头处)最早,此时,一日自海上喷薄而出,红光洒满海岳村落,于是有了“不夜”之景,说到底,就是天亮得早,也并非彻夜有太阳,作为描述,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我果然看到一轮红日自海上跃起,顿时,辉映红瓦,一派晨曦,即使在冬日,也顿觉温暖,此时听到有人家外门吱呀打开之声。最先沐浴日晖的是不夜人,这是大自然给与此地人亘古不变的恩赐。
当然,作为具有“不夜”特色的小城,曾经聚集了很多人众,农夫渔民商贾,构成了都市风貌。有人曾根据汉代文献,还原了不夜夜景:一抹残红,勾勒着不夜初夜,松明火把斜插街侧,陶灯门侧高挑,街道如昼,酒肆、鱼肆、盐行、粮店,旗幡招摇,夜眼迷离,繁华边陲,如星光闪烁。酒香弥漫,饭香充鼻。有人说灯烛之夜和次日之晨相接,可能夸张,但热闹程度,不输大都市。
从陆续在不夜发掘出的文物看,黑陶居多,且已证明是用来祭祀的器物。还有相当数量的瓦当,烧制的文字是“千秋万岁”或“万岁千秋”。应该说,如果没有朝廷参与不夜的建设,山高皇帝远的边陲夷地,是难有这样的文字的。不夜,曾经作为“祭日”的前沿,的确是有实物可证的。几天,不夜还有黑陶存在和应用,民居的院墙上部,还有用黑陶瓦当拼花,形成镂空的样子,古色古香还留着余韵。
曾想到我的同事,也是不夜村人,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汉高祖刘邦曾将自己的小舅子放在不夜当县令。据史,刘邦的小舅子分别叫刘伯、刘仲、刘交,不知是哪一个临不夜而为县令,地方志并未见到记载。如此民间流传,说明什么?我觉得,这是符合历史节点的,证明不夜诞生于刘邦时代。还有,小舅子到这样的边陲之地做官,可见重视程度,也说明不夜在刘邦时代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当然近海无需边防,当是安逸之地。即使是发配,或惧怕外戚造反,到这里,也比苏轼被发配岭南好多了。
民间说法,较之史书记载有出入,并不奇怪,久远的历史,演绎的成分很大,也正常。起码,证明了不夜的历史很悠久。
三
可能,到了唐代,不夜县就开始衰落了,毕竟这里是边陲极地,皇恩不及,路途偏远。我读到唐代宗时期任左拾遗员外郎的散文家、诗人孤独及的一首诗,可以看出繁华尽失的样子——
凉风台上三峰月,不夜城边万里沙。离别莫言关塞远,梦魂长在子真家。(子真,是诗人的旧游)
唐时的不夜,好像西北大漠,如果不是标注写的不夜古城,根本就看不出曾经的繁华了。凉风边城,海沙万里,冷月无声,若不是还有一个旧游在,怎么敢对着不夜做一个梦。真让人想不到不夜衰落之速,给人不及预料之感。
据说,在汉王莽时期,还有“不夜亭”等古建,现也难寻遗址了。
不过,作为一处古城,它所具有的历史人文意义是不能否定的。据《后汉书》“东夷传”诠释“夷者”,即当时的居民和定居的商贾,是“言仁而好生”,有研究者认为,春秋儒家创始人孔子就吸取了东夷人“仁”的精髓,形成了孔子学说的核心要义,这种遗风,一直流传至今,成为当今精神文明的一个方面。荣成是全国推行信用治城的模范城市典型,其经验也是以“仁”为基础的,不过是赋予了更新的时代内容。
我相信文明是会衰落的,我见不到曾经的辉煌,很自然。红日高照,我们并不因为这处古村衰落而会停止建设文明的脚步。我于今晨,也是站在一个衔接古今的坐标上,崭新的文明不在一个村落,会在别的地方兴起。
难得冬暖,薄雾出现,古村被隐约起来,日光时隐,却又挣扎着跃出。历史进程中,不能没有阴霾,但总算在这没有了灾难。历史,在风化一个古村,是可惜,但也是正常。如今,我们加大力度保护古村落,正是对历史时光的用情修补。今天的温度,就是不再面对时光而不断冷漠下去,就是普通乡村,也在振兴之中。
四
人类的文明,大都因为铁骑的践踏而败坏;而不夜,因为边陲,未经大的战乱,却依然要衰败,或许有很多原因,不加珍惜,距离朝廷遥远,国力不及关照,甚至未能创造出独特的文明价值……其实,只有遇到一个好的时代,文明才能诞生,才能发祥,才能延传,很多文明只是一时的,少了流传,只能写进“断代史”,这是多么令人惋惜的!
从国外的文明路线看,很多都是因为宗教而产生械斗和战争,逐步消亡,中国的文明,多是政治力量的冷热,有了曲线变化。所以,在中国,对于“盛世”“良治”的期待更迫切,就是说,要遇到最好的时代,加上百姓的文明精神,不必依赖什么宗教。而中国自古,将传统文化扶持到宗教的高度,基本上取代之,应该是一个最值得庆幸的事情,也是符合中国国情的。没有宗教过盛的趋势,我们就免受宗教的侵害,即使像佛教进入中国,也都是被改造过的,更靠近了中国人的精神伦理,简单说,我们入世,更重视出世。
文明的衰落,更多的原因在于保守,可能就不夜而言,我觉得归于国力才合适。国力上,如果没有文明的规划,也只能盲目地依赖于自然成长。总之,朝廷无瑕顾及,慢慢地由冷落到疏远,再到任其将繁华消耗殆尽。我们的中华文明也是存在危机的,没有极端的态度,却往往是最易受损的,最终被遗弃。例如,在明朝嘉靖年间在北京建立了日坛,朝廷的祭日之礼,就不必跋山涉水跑到天尽头了,省事省脚力,也就冷落了天尽头,也放弃了不夜。
还有,当科学已经证实并告诉我们,天尽头并非是世界之极,也不是太阳的最初升起地,第一缕阳光被山海阻挡,还在极远,不夜作为祭日驿站的地理优势,可能就慢慢地消失了。有价值的资源应该放在最有开发潜力的地方,古城再变古村,也是必然,当然,更是文明的清醒。今天是“礼日”是将太阳纳入整个宇宙研究体系,以保护自然保护环境的方式,是对古代祭日的正确延续。
我未见资料,读到不夜在汉唐宋元等时期的不夜建设图案,那时的繁华,并非在民居上,而是以其为县域治所而被人们熟知。民间的力量,在文明建设上是薄弱的,从民建上看,在明清,不夜出现大量的海草房,于近代又出现红瓦青砖民房,曾经的痕迹被抹掉了,这是历史的必然。由于出台了保护海草房民居的政策,不夜留下了时光的风采,吸引着人们到此观瞻,体验海草房住宿的特别感受。
千年古城,苍山碧海,曙色如霞,日曦耀光,为不夜的古韵,忠实地做着背景。尤其在今天,晓日映户,月照古宅,炊烟袅袅,静谧安宁,耕牛变机耕,村中有广场,歌舞在民间升平,安居乐业之象,一见可得。
不管如何,一个古村,背负着两千多年的历史,这在历史上罕见,很多村落的消亡,只能在史书中看曾经的影子。不夜,是诗意的名字,也是对光阴最好的形容。无力为不夜写一部两千年史,只能凭着蛛丝马迹,遥思曾经,连接出不夜的一道光色。从文明的影像里,表达出作为一个不夜故里人的历史情怀。
一座城的出现,光鲜了两千年,其间的斗转星移,都是我们值得骄傲的历史。真希望有志于挖掘历史的学者,写下这部宏大的村史,当后人翻开阅读,获得一个历史符号——不夜史,能够在五千年华夏文明中占一垄之地,是多么值得期待的啊!
在中国,历来就有“盛世修文、修史立典”的说法和传统,在和平的日子里,笔杆子的重要意义就在于修编历史,连接完整的民族文脉。
2026年1月2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