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赶冬记(散文)
一段时间里,楼下湖滨公园热闹非凡,八方之人兴致而来。宽阔的草坪上,帐篷星罗,席垫棋布。或置小桌矮凳,盘盛瓜果梨桃,碟列烟糖瓜子;人们攒三聚五,或立或坐,或俯卧或仰躺,男女老幼,全不拘泥于礼数,若身处私宅,自由自在沐浴着正当午的阳光。若逢周六周日,更添无限生机,孩童必打破这里的寂静,完全主宰着属于自己的欢腾,他们不时高声尖叫,那海豚稚嗓,十里可闻。你以为人们是在赶春么?非也。实言相告,武汉地区自入冬到三九,至今未见半片飞雪,仅一两场寒雨,且是即下即晴。2025年,正是一个妥妥的暖冬,人们所赶,原是为着连日不绝的晴光。
我向来不喜喧闹,待孩童入学之日,便携爱犬,静享这湖滨暖阳。
晴曦初破薄雾,东来紫气,于远处湖渚缕缕蒸腾,银色滩头,时而泛起似有却无之晶莹,真可谓“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一叶扁舟,凌金色微波之上,有歌声似出其里,缥缥缈缈。
湖的西岸,正迎朝阳,物象澄明,清晰可辨。有群鹭叠影于金苇之上,又晨光流丹于碧波之里。亦动亦静,相映成趣。正是:数鹭与晨霞齐翼,长天接湖水同辉。湖心亭内,老叟孤垂,钓得明镜中央一抹红霞;芳洲埠头,野凫群跃,划开楼影沉碧数道白光。
近处坡岸,几株杨柳,虽只剩纤纤素枝,却于蓝天飘然横斜,与宽阔的湖面遥遥相呼,线与面,构成一倚一正,对应成美。嘿!这景致,倒像是杨柳的精心排布,我忽然有悟:此君莫不是嫌春色迟迟不至,便急切地摇着轻风,以此唤得二月春早?透过疏柳稀帘,依稀可见对岸疏林满是人影移动,此情此景,好一幅不是春光胜似春光之画卷!
时近正午,草坪上暖意愈浓,赶冬的人们鱼贯而至。环顾左右,人们或三五成群,或两两成对,或一人独处。纵观全貌,游人如繁星点点,各呈闲态。
忽忆起宋人唐庚之句:“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馀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深山寂寂,叫诗人恍穿时空,直入太古;即便是暮春的残花,依然能佐酒使他醺醉;鸟儿叽叽喳喳,亦不碍他酣甜的睡眠。日子的清闲,竟觉时间之漫长,度一日有如历经一年。其句之妙,令我叹服:闲逸之心绪,竟能把时光凝固起来!
二十世纪初,爱因斯坦创相对论学说,谓时间可以膨胀,运动之时钟可以缓行。由此,西方现当代作家推演出“心理时间”之说,其文有述:痛苦时时间被拉长,一上午堪比一辈子;沉醉于美好之中时间则被压缩,十年人事竟在片刻走完。此描写看似新奇,殊不知我华夏先祖于千年前已将此法得心应手:深山佳境,心魂浸沉,他便道“日长如小年”,一种心绪,能任意舒展或缩卷时光。
“时间相对论”者,循理而推,依逻辑立说,是为理性之智识;“日长如小年”者,因情而感,由心而悟,是为诗意之审美。有趣者,现代人殚精求索之科学结论,早在千年前便被先贤以文学之笔墨悟透。人类两种思维,一属逻辑,一归情志,隔时隔空,竟能不谋而合,其间意趣,耐人玩味,引人深思。
回神再观眼前,草坪上比肩叠迹,生动画面比比皆是,我忙举相机,咔咔咔拍下诸般“雅姿”。
画面一:草坪中央,一男子四仰八叉,袒腹露胸,形骸放浪,旅游鞋置于老远,懒洋洋手机举到眼前。草坡之巅,蓝天为幕,一男一女两个背影,男坐小凳,凝神吋屏;女靠小椅,腿翘二郎,闲望画中纵深。
画面二:老者苍颜白发,半坐半躺,斜倚古木之下,小臂随搭于拱起之膝,单用拇指无名指扣住酒杯之口,目似闭还睁,态虽闲而气显傲,是为陶公之风范。
画面三:临时支起的帐篷下,男女老幼,十余人口,正围团而坐,共享午餐。折叠桌上,浓醇飘香,饮料色橙色绛;一次性大碗小碟,摆满桌面,不知有否山肴野蔌,却见杂然前陈,好不齐全。
我为诸照题名曰:“日长如小年”,自以为恰如其分。此等镜头,虽少了古人移情太古之幽思,却足见今人悠闲自在之情。他们钟情于这闹市的“武陵”宝地,奢侈地占用湖滨之广阔空间,又毫不吝啬大把大把地耗着时间,真应了“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的心境之阔。先只说古人真能悠闲,能将一日过成一载,然我目之所见,分明让人信服,当今之人,又何尝不是拨慢时钟的悠闲之君!
当今之世,科技日新,信息潮涌,经济奔腾向前,世人皆被推至时代列车之风口。或心浮气躁,或焦虑难安,或内耗不止。而仍有大批贤者,“不管风吹浪打,胜是闲庭信步”,从容不迫,井然度日。我谓今日湖滨之人,其慵懒之态,幸福之感,丝毫不输古人。真懂生活者,必弃内耗,心向清闲,情追散淡。
晚霞收尽,湖渚初笼寒烟,上旋一群入林归鸟;暮色已至,蓝光迫近湖水,倒映几处渔家灯火。有渔舟由近及远,引吾极目天际,好教人心驰神往,一洗尘念。
冰轮升起,皓照当空。凝广宇思澄净,余愿将一颗有为亦无为、自在且逍遥之心,和盘诉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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