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云光洞(散文)
一
九顶铁槎(读作chá)山,八宝云光洞。这不是诗,而是自然赐给胶东荣成的名胜。一看,便有琳琅满目之感。
九顶铁槎山,位于黄海南岸,东西蜿蜒十余里,九顶如槎(意为筏),几乎常年形成“雾里看筏”的美景。北纬37.4°N,东经E122.4°。我这样讲地理,是为了了解它的山脉成因。它属于中生代燕山的尽头。槎山九顶(顶即峰),而云光洞就在其中的龙井顶之南麓。
九顶铁槎山最早是以“云光洞”闻名的,它染着神魔文化的色彩,是道教一支的发祥地。可以说它是一个文化巅峰,又是文明的洞涧,既耸又深。
九顶铁槎山,形成于新元代南华纪(约7.3—7.6亿年间),属喀斯特溶洞型,人们猜测,在成山之始,就有这个洞穴,后因海水长期侵蚀,形成渐次扩大而不断改变的洞穴海蚀奇观。洞内平行斜上进深五丈余(约16–17米),又斜下可四五丈(约13–16米);宽二丈、三丈三四尺不等(约6.6–11米);高一丈有奇(约3.3米以上)。这大小,真的令人感觉很奢华,“别有洞天”。空间静幽,滴水淙淙,有小溪经流,幽风冷骨,寒而人栗。这洞景让我惊目,但惊心的则是它的成洞历史。地理学家说,洞穴一直在发育。发育是一个描述动物胚胎的一个词,岩石也如此?漫长的地质年代,它一直在孕育———世上的事情,皆是久久为功,善始善成。一蹴而就者,都是火花一闪,不久就消失者多。
石头,因风化而变形而消磨为砂砾;岩石,因水功而空芯变成洞天。自然之力,改变了最坚硬的东西。人何尝不是如此,修炼之功,最终锻造了一个有为的人。再硬的东西,也可以发育,我们没有理由失去看到改变的信心。
二
这个洞穴,在金代,才逐渐进入宗教及文献关注的视野,它成就了一部神魔小说《封神演义》的一个重要情节。世人已知,云光洞有一定风珠,乃九顶铁槎山“度厄真人”的法宝,此珠可大破截教十绝阵之一的风吼阵,姜子牙便差文武二将,携修书远道来借。
据说,这定风珠初为如来佛祖赐予观音菩萨,后经度厄真人(灵吉菩萨前身)之手,最终归属不明。有趣的是神妖小说《西游记》也提及这个定风珠,不过这珠此时到了唐僧身上——唐僧的锦襕袈裟上镶嵌有四颗宝珠,其中之一为定风珠。
有趣的是这两部小说,都诞生于明代,《封神演义》作者许仲琳,成书于明代隆庆、万历年间(1567-1620年);《西游记》作者吴承恩,其小说于万历二十年(1592年)刻印出版。我觉得,这些小说,明显继承了魏晋时期的志怪志异风格,延续了宋元话本的特点,而集中形成了一个关于神话小说的高峰期。云光洞之定风珠,起码在文学贡献上,有着奇功。当然写这样的小说的作者,有的情节背景,只能从现实中搬来改造,就像吴承恩笔下的花果山,就在老家淮安的隔壁连云港,相距100多公里。所以,即使是神话小说,也离不开现实的土壤。中国的地质奇观,经过文化的熏染,便有了神话的色彩,就是这样,诞生了很多令我们自豪的传统文化。
其实,这定风珠,是文学虚构之物,但人们总喜欢为其寻觅一个出处,不然就失却了真实性。经人介绍,我仰目看洞的上壁,有一被洞水侵蚀的石头,直径约一尺,呈不规则圆形,原来这就是定风珠的本物啊。据说,道士坐于洞内,可避外来强风。这定风珠,是自然石刻景观,伟大的想象力,是创造之母,如果没有这样的物象,小说的情节都要逊色了。
同时,这粒定风珠,也让据此修炼的道家,找到了宝。正如洞壁刻诗“百日之灾不可逃,苦心渡厄成真人”,或许一块本来会掉落的石头,被水打磨,居然成珠,真人是怎样炼成的,一粒定风珠,道破了其中的真谛奥妙。定风,也定心吧?我这样去想。中国人的智慧,往往是借物而生,形成了中华文明的鲜明特色。
三
天下名山,道佛安家,道观佛寺,就是他们的家。这云光洞,洞门一敞,便迎来道家祖师王玉阳,金大定九年(1169年),王玉阳驻锡云光洞,持续九年。道家称他是此洞的“开辟”:建置道场,修行立名。终以《云光集》为果,也创造了全真道嵛山派。如今,篆刻的“云光洞”洞名,依然鲜亮,成为后继僧人的拜谒遗存。站在洞外,想这段道家祖师的故事,真佩服他坐热洞风的精神,板凳坐得十年冷,岂是一种苦?其实,修行者不言苦,称云光洞为“洞天福地”,他们的哲学,追求清静极乐,并非是一种消极,而是心中装着“化境”,修养,对于人,是一种呵护和偏爱。
我曾在一篇散文《以何为宝》,探究所谓的“八宝”,是写了云光洞的“外八宝”。其实,在道家看来,“内八宝”才是寄托了他们的精神内核。
这“八宝”是:定风珠、石龙、石虎、石蟾、石床、石寿星、石莲盆、石木鱼。这些皆是自然之功,并非人为,道家赋予了意象,变得有了“道”的意义。定风珠镇风,石龙象征守护之力,石虎祛邪,石蟾代表好运,石床为先人所赐,不能嫌凉,石寿星福佑生命,石木鱼提示行事法事,石莲盆,种植善果。我觉得这些石物的挖掘并赋予道教的意义,不仅仅属于宗教,更属于民俗文化。这让我想到美国作家约翰·麦克菲在《盆地与山脉》提出的“地质时光”的概念,深邃时刻,总能创造思想。当然,很多的艺术,也来自地质时光,就像我们所见的太湖奇石,更是自然的用情雕篆。
无论是深入洞穴,渐渐演化,还是身经日月的风化研磨,石头都在向着艺术化演变,这种向美,让我们更能坚信我们对美的追求是对的,就像北京平谷燕山山脉的轩辕石,安徽黄山的飞来石,甘肃敦煌的雅丹石……形似,神似,位置独占,颜色独特,都是石头的造化。假如石头是人,也何其相似,每个人都有成为独特者的特征和可能。当然,藏于洞穴,不见天日,也有自己的造化之功;处于风雪,更有锤炼之趣。我们总说,是块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能否推理,是一块有价值的石头,无论置于何处,都有可能成为奇石。
四
让我颇有感慨的是,不远处,即九顶铁槎山的清凉顶,还有一处“千真洞”,原本是“全真洞”,民间又称“千佛洞”,当然,由道而佛,可能有着历史的缘由。而两洞各道佛,自持修行主张,但历史上从未有过干架的记载,这是中国宗教最好的约束性。想想世界的教派,其理念的冲突,常常演变为流血事件,让人不能不去想,宗教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了什么……如果背离了探索真理这个目的,变成什么都有可能。克制是底线,但本来这么一条简单的底线,还是被不断“破线”。
我想到了文化学者余秋雨在《佛主笑了》一文的一段话:“一种文明离开了宗教是不完整的,同样,一种宗教脱离了文明的走向也是要不得的。”我想补充一句后果:也是最可怕的。打架的宗教,就是普通人也不会赞成和接受。各自安好,我不知是不是出自宗教理论,但中国人这种求同存异的智慧,已经深入人心,成为相处的秘诀。我曾在赤山法华院与一位佛僧说起什么是“佛”,他用了一个“愿”字,也不解释。我觉得意义深刻,愿,是一种心愿,对人无强求,对己也宽容。如果把“愿”变成了“律”,我觉得一切都就有了脱轨的可能。中国的宗教,不走极端,就像西方宗教,确定一个神,而这个宗教,无论道佛,都是多神,所谓的“三清”、“三世佛”,并非是一种确定,而是各自宗教的理想境界,是对人生的宗教的把握和定义。就像外国的宗教树,只有一棵菩提树,而中国宗教,松树、柏树、樟树,灵芝树、仙桃树……都被奉为“中国神树”。真正的多元,往往是发展的动力。
常言道,一山不能藏二虎。但一山可驻锡道和佛。“云光”,虽被云光洞隔绝于洞外,但作为道教精神的光芒,已经驻扎于心。一束清光,才会穿透时光。如今,我们也是把宗教作为参考文化,允许有人信仰。这就是包容和博大。
五
何谓“云光”?我没有读过王玉阳的《云光集》,但观后,我觉得,心中有一片自由的云,眼睛里透出一道善量的光,是为“云光”,不论是否入洞出洞。
中国的“神”,存在于中国文化,是一个不断通过多种形式,为之文化加身的一个载体,并非是某个虚无的影子,他可能就是一个人。我是无神论者,但相信“神似”、“神功”、“安神”、“养神”等词义,神,是一种境界。在文明之处,“封神”需要一场场血拼,就像《封神演义》的故事一样,今天的定风珠,就成了有趣的怀古石景,我能够感受它的时光意义。
在我的人生履历里,关于“洞”,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有趣的是我曾经在少年时,赶上了挖防空洞,感觉洞穴是为了躲避灾难,更趋于实用价值。我们的日子曾经很贫穷,活在动荡的世界里,我们不可能得到居洞修为的雅趣。人生可以山峰为高,不断攀登;人生也可以深洞为潜,不断挖掘其宝藏。
我们的祖先,曾经以洞为居,走出来是为了打开自己是世界,如果返回,是否就是一种再修炼?
云光洞,早就不能射出一道云光,那道云光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时光的宝匣收去了。
2026年1月2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由的云,眼睛里透出一道商量的光”,是为“云光”的深刻主题。山高人为峰,洞深藏宝藏,石头藏于洞穴,不见天日。假如石头是人,每个人都有成为独特者的特征和可能。看来,像我这样的顽石也能变奇石的可能了?建议文友们组团到怀才老师的家乡去看一看,一起到云光洞去问道寻宝。深度好文,倾情推荐。点赞雄文佳作,致敬怀才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