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三九四九棒打不走”，此言不虚。今天是四九第四天，恰逢二十四节气的“大寒”，手机上跳出的-15℃，看得人不由得打个寒战。窗外澄澈的蓝天下，有寒风掠过枝头，只是地上没有残雪，街头更无孩子们游戏的身影。
　　 我便开始所谓文人的惆怅，斜倚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试图从文字中找回专属于我们小时候的冬天，从记忆的冻土层里翻出童年的游戏。
　　 上世纪七十年代，于我而言，就是满街跑跳玩游戏的岁月。那时的冬天经常下雪，而且残雪堆积路边，一个冬天都不融化，与雪相伴的就是冰，冰雪交融。北宋文人钱易在《南部新书》写道“严冬冱寒，滴水成冰”，大抵就是我们小时候冬天的样子。然而，寒冷阻断不了孩子们的游戏热情，冰雪中自有他们尽享玩耍的快乐。
　　 打陀螺是冬天里最为常见的游戏，几乎所有的适龄男孩都拥有一个陀螺，旋转在街头。我的陀螺是父亲在工厂里做成的，选一截合适的木头放到车床里一旋，在尖头处镶嵌一粒钢珠，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陀螺。有一个小伙伴的父亲找不到车床车陀螺，自己动手凿了一个又细又高的陀螺，被我们笑话为“傻大个”。每次，他用鞭子将陀螺抽得旋转起来时，我们都笑个不停，因为那陀螺是左右摇晃着旋转，看上去像一个脚步歪扭的醉汉。
　　 抽打陀螺的鞭子，需要自己动手完成。先得寻找一块旧轮胎的橡胶皮或皮带运输机废弃的皮带，这个比较难，既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也要有善于沟通的心态，从别的小伙伴那里获得信息，或者讨要。从这些废旧橡胶皮里抽取其中的粗线，这线非常结实，然后合成许多股，像小女孩编辫子一样编织而成。直到今天，我都佩服小时候的自己，十岁孩子的指尖在寒风中灵活翻飞，巧手抓住快乐，自娱自乐。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无意识的劳动教育课，使得我们这代人快乐来得更简单一些，朝花夕拾而已。
　　 陀螺和鞭子都有了，余下的就是在街头撒欢了。打陀螺可以在柏油路面上，但最理想的场地当属冰面。我们这里没有河流，只有结冰的荷池、水洼，当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己造个冰面。选一个平整的路面，端来几盆水，泼在路面上，要不了多久，便结成一层冰。小伙伴们拎着鞭子，拿着大小不一的陀螺上场了。将一红一绿指甲大小的纸片粘贴到陀螺上，挥动小鞭子抽打陀螺，“劈啪”声破空而出，钢珠摩擦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陀螺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形成红绿相间的圆圈，在灰白色调的冬天里格外打眼，煞是好看。人多的时候，把各自的陀螺，集中抽打到冰场中间，任由高速旋转的陀螺相互碰撞，撞趴下的，撞飞的，都成为孩子们的笑点。童真的笑声，让这个冬天不再那么寒冷。
　　 北方的冬季天黑的早，下午四五点钟就是暮色苍茫了。吃过晚饭，天色全黑，百无聊赖的我坐到窗前，把一只手放到玻璃上，忍着冰凉，看着白色冰窗花渐渐融化成一个小手印。忽然，透过手印看到外面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哇，下雪啦！雪落无声，孩子们的心底却荡起愉悦的轻唤：明天可以打雪仗啦。
　　 我们小时候的雪仗是“战役”级的，声势浩大。先是要把年龄大小不一的“参战儿童”分成两帮，各自占据一条马路的两边，修筑工事。用铁锹铲雪筑成一道一人多高、两米多长、一尺多宽的雪墙，还要拎一小桶水，均匀地淋到雪墙上，结一层冰增强雪墙的强度。雪墙内侧要挖出一个个方洞，作为“弹仓”存放雪球。一切就绪，战斗开始，你来我往把一个个雪球投向敌方阵地，密集的雪球飞来飞去，连过路的大人们都得护着头、猫着腰跑过。“战场”十分火爆，孩子们的摔倒、爬起、嘶喊、欢笑构成街头最热闹的景象，皑皑白雪做梦也想不到，它竟成了孩子们心间欢乐的甜蜜素。
　　 何时休战？双方都累得没力气的时候，战斗就结束了。这时，小伙伴们摘下厚实的棉帽子，头上居然会有白气蒸腾，睫毛已凝出细小的冰晶。北风卷起屋顶的雪，闪烁着、翻腾着直往脖子里灌。孩子们感觉到寒冷，赶紧跑回家，守着火炉烤着冻红的手脸，还念念不忘雪球击中对手时那个瞬间。
　　 刚下的雪有黏性，便于握成雪球，过几天后的积雪因松散不易握成球，这时孩子们就放弃打雪仗，转而玩起了滑雪。没有专业滑雪场，也没有雪橇，马路上被车马压实的雪道（当时不扫雪），就是我们体验“穿林海、跨雪原”的雪场，而一片竹篾就是我们的简易雪橇。北方不生长毛竹，但有竹筐，其上厚厚实实、巴掌宽窄的竹篾就是制作“雪橇”的好材料。那些顽劣的年代里，为了滑雪我们不知道偷偷拆了多少人家的竹筐。“雪橇”的制作很简单，用火把竹篾一头烤弯，钻一眼拴上根麻绳，就是“雪橇”。一脚踩在“雪橇”上，一脚蹬地，顺着下坡滑动，越滑越快，虽无风驰电掣之感，却也有速度与激情的释放。
　　 工作之后，我曾去过滑雪场滑雪。装备倒是齐备专业，只是人造雪呈颗粒状，粗糙得很，没有天然雪的松软与细滑。最主要的是教练员在一旁指指点点，把原本的玩乐变成了专业训练，没了趣味性，快乐自然要打折，游戏的本质不该是愉悦自己吗？被标准化裹挟的快乐，终究少了些在冰雪上摸爬滚打的意外惊喜。那一刻，我特怀念儿时那块烤弯的竹篾，和那一马路的雪白。
　　 尽管天气寒冷，雪终究是要融化的。当马路的天然雪场变得斑斑驳驳时，我们开始专注于滑冰。顺着马路用水泼十余米长，冻成一层再泼一层，冻实了，就是一条冰道。没有专业冰鞋，一双塑料底的布鞋就是最好的“冰鞋”。那个塑料鞋底在低温下变得硬邦邦的，在冰雪地上奇滑无比。滑冰时，先要在冰道前助跑，然后保持平衡向前冲滑。开始冰道还有些涩，反复冲击后，就变得铮亮，都能反射出光芒来，此时冰道极滑，是为最佳。孩子们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滑，像一个个小精灵似的，一闪而过。胆子大一点的孩子，在滑行中会完成一个360度转体，或者抬起一腿，单腿滑行，像是即兴芭蕾。忽然，一个孩子滑倒了，后边的孩子刹不住，地面上就摞起一小堆顽童，嘻哈之声惊得枯枝上的麻雀连忙飞到屋檐上。
　　 记得有一年，街头那里在挖防空洞，挖出的黄土堆成一个小山包。冬季停工后，一场大雪覆盖小山包，成了一座“雪山”。施工者推车拉土上“山”的坡路，被孩子们泼上了水，很快冻成一条冰道。孩子们拿着自制冰车，或者把藤筐放在屁股下，从“山”顶沿着雪道一冲到底，既惊险又刺激。前几年，在电视上看北京冬奥会赛事，我特别喜欢雪橇比赛，对妻子说，我小时候就玩过，说得妻子一脸蒙圈。她没有亲身经历，自然联想不到藤筐与雪橇在冰面上的摩擦，有着相似的频率谱系，快乐体验度是一致的。
　　 我第一次穿冰鞋学滑冰时，已经是读高中一年级了。同学狗子不知道从哪里淘到一双冰鞋，黑色高腰牛皮鞋，鞋底嵌着花样滑冰那种短刀，银光闪闪。我俩趁休息天到公园荷花池练习滑冰，荷花池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池面平整如镜，反射着阳光，有些耀目。这个年代，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有板有眼地享受滑冰的乐趣。小一点的孩子们仍然坐在老式自制的冰车上，要么自己奋力挥动冰锥滑行，要么由父母牵拽或推行冰车，尽情享受来自冬日冰上的乐趣。
　　 我俩轮换着换上滑冰鞋，站到冰面上，滑倒，爬起，再滑倒，一番折腾，总算有模有样地围着池塘转圈滑行了。滑累了，我们坐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歇息。望着冰面上滑来滑去的身影，低头看看脚下的冰鞋，想起小时候那片竹篾来，它土得掉渣，却是我们心里的最爱。
　　 那些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那个踩着竹篾从马路上一闪而过的身影，随着岁月流逝而渐行渐远，只静静留存于我们这代人的心头，回忆起来竟然是暖暖的，不曾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