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帕米尔的风(小说)
一
八月的一个傍晚,彩霞挂在天边,气温降到了三十度以下,浦江边的人群逐渐多了起来。衣着奇异的主播在镜头前卖力地制造璩头;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在不远处跟打游击的小摊小贩讨价还价,唾沫星子飞散在晚风中;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友人在步道一边漫步,一边摄像,眉飞色舞的样子。
林子琛刚理过发,削去了两侧的长发,显得精神抖擞。他近一米八的个头,眉目俊朗、谦逊、帅气,上身穿奢侈品品牌“LY—”上个月刚推出的全球限量版衬衫,裤子是去年圣诞跟女友唐琳在巴黎春天百货淘的牛仔裤。全身上下,透出浓浓的成熟气息。确实,两个月后,他将迎来三十岁的生日,三十而立嘛。踏进“新黄埔”餐厅,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戴着的那块名表:七点过三分。
这是一家装修考究的餐厅:屋顶吊着明亮的水晶灯,全实木装修,餐桌摆放整齐,通道旁摆放着进口绿植。“在这边呢!”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靠窗户的位置传来,那是胡洋,一个三十四五岁、蓄着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胡洋是他的生意合伙人,一个皖北打拼出来的硬汉。
服务生来到林子琛面前,把他领到胡洋坐着的餐桌前——这貌似没有多大必要,但林子琛这么多年已经对此习以为常——这是礼仪。
“问过唐小姐了吗?”
“五点钟确认了,她七点半过来。”胡洋把一直敞开的带领polo衫的第三颗纽扣扣上,回答道。
“先生,请问喝点什么呢?”先前领林子琛的服务生又走了过来。
“两杯柃檬水,谢谢!”
“你其实可以先喝一杯水的,”林子琛看着胡洋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对他说:“生意上的事情本来就忙,下班得放松自己。”
“那几件事情处理好了么?”林子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窗外,问道。
胡洋把喝了半口、放在嘴边的杯子放了下来,道:“应该也没什么了,虽然当地出过警,但毕竟咱们那些号,都是虚拟号。外包的水雄公司,背景很雄厚的。”
“这连过失致人死亡都算不上!你说是不是!再说,我们也都打点过了。”胡洋把肥胖的身躯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耸耸肩道。
“刚子他们最近怎么样,还在孟买么?”
“嗨,别提了,昨天刚子还跟我在语音里诉苦呢!坏账很多,那边的人似乎对此更加精通,他们撸钱的方式方法更加精、准、狠!”
“不应该啊,金融不发达,国民经济蒸蒸日上,司法不健全,正是我们这行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啊!”林子琛疑惑道。
“嗨,哪像这边的人呢?一番电话轰炸,祖上三代人的钱都凑来还,还不讨价还价。”胡洋把第三颗扣子解开,继续说:“刚子他们那边上百种方言,英语有个屁用?雇员总说对方是听得明白,谁知道别人真明白假明白?”
林子琛的脸色变得阴暗起来,难道这几年赚来的丰厚利润都是这边的人太过纯朴善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马把它压了下去,时代在进步,与时俱进嘛!
“还好,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一边唤服务生,一边说道。
二
在发过将要迟到的消息并表达歉意后,唐琳在八点过走到了餐桌前。她穿一袭欧美风的长裙,背着一款出自意大利的名牌包——全手工制作。林子琛把要的菜品,交待给等候多时的服务生,对唐琳道:“给你还是老习惯,一份牛排加水果沙拉。”
“嗯—嗯—”唐琳应声坐下来。她挠了一下长发,清秀的脸庞露出微笑。急急地赶进来,还没缓过神,她胸脯微微起伏着,抱歉道:“实在对不起,没想到路上这么堵。”
胡洋站起身来,帮她把手里的包递给一旁的服务生,指了指一旁的衣服架子,示意挂上去,道:“哪有不堵的,对了,这家的红酒鹅肝也很不错的,要不咱们来一份?”
林子琛点了点头,胡洋便站起身,招呼服务生。
“书社的事怎么样了?”林子琛用双肘衬到桌面上,把头放低了些,笑着问唐琳。
“大部分的书低价处理给一位合伙人了,哎,我真失败!”唐琳咧了咧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好意思的回话。
“这有什么,胜败兵家常事嘛。不过,赔了不少进去吧?”
“装修、人工,有好几十万吧!还好,楼是自家的,不然更加完犊子了。”唐琳说道。服务生送来一杯蓝莓汁,唐琳站起来伸手去接,继续说:“这下我可欠林叔叔一大笔钱喽,嗨,我给你讲,我前几天才知道:林叔叔是瑞士一所大学的教授,很热衷做公益的,打理基金会只是业余工作。”
服务生把餐送了过来:三份牛排,一瓶荷兰老树红酒。恭敬地说道:“牛排好了,两份六分,一份七分,请慢用。”把七分的放到唐琳面前,另外的分给了林子琛和胡洋,送上餐具,便转身离去了。
“这有什么?钱本来就是唐叔叔给你的,只不过怕你大手大脚败家,弄了个基金会的名头。”林子琛说完,便一手拿着刀,另一只手对着牛排下叉。
“不过也好,这下大把时间在手,可以出去转转了。我得逃离这个烈火炙烤的世界!”唐琳扬起右手,昂着头,骄傲地说道。
胡洋吞下一小块牛排,拿纸巾擦擦嘴,说:“这两月正好去帕米尔,高原、冰川、湖泊、草甸,甭提多拉风了!”
服务生送鹅肝上来,林子琛侧身让了让,对唐琳说道:“忘记介绍老胡的新身份了。这位,大赢家集团中亚公司总裁,胡总!”
“还集团呢,以前国内几家公司不都注销了?”唐琳不屑地“哼”道。
“嗨,遥远帕米尔的那一面,就是我们的新希望。中亚公司,就是我们的新起点!”林子琛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给唐琳倒酒。
“别说,这老树葡萄出的酒,口感就是不一样。”胡洋一边品着,一边赞叹。
“好啊好啊,美酒美食,又是良辰美酒,当定大事!选日子倒不如撞日子,下个周末出发,奔向梦想中的帕米尔!”唐琳脸上泛起几团红霞,继续道:“今晚第二场:B-Boo热吧,第三场:远方的故事•烧烤,我要把这半年对自己的亏欠补回来!”
“我那有上好的阿富汗红景天,明天下午吧,给你俩送过去。记着,提前三五天服用,不然,你们这身板,上不了帕米尔的。”
“这么神奇?明天等我自然醒了,到网上看下攻略!”唐琳回道。
“帕米尔,那是不一样的世界。”胡洋缓缓地说道。
三
每次下车的时候,唐琳总感觉不一样。确实不一样,此行开的是胡洋的燃油SUV汽车,跟唐琳自己的新能源车相比自然粗犷很多。
上午,离开塔城不久,唐琳从车窗望过去,远处的山坳里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的样子。唐琳便拍胡洋的椅背,瞧瞧,右手边,好多树?有岔路就去看看!胡洋“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清。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新修的石头路。车子右转,直接往山坳深处开去,半个小时后便到了一株大树前,虽然这一道过来颠得难受,好歹还在唐琳的忍受范围内。三人下了车,唐琳拍拍屁股,来到树前仔细端详——这是一株老杏树。
杏树还能长这么大的?唐琳满脸不可置信。自从过了甘肃,唐琳走路都放慢了很多,生怕喘不上气来。这大树能喘上气?能开花结果?一边怀疑,一边转身看:好家伙,山上山下,一望无际全是杏树!其他的虽然没有这棵树大,但最小的也有碗口粗。树下开着一些漂亮的野花,蜜蜂,还有蜜蜂在花间穿梭着。
来来来,唐琳背靠大树,把双手举向被树冠遮盖的天空,叫道:“对准我,猛拍猛拍!”胡洋坐在树旁的一块石头上,林子琛举起相机就是一阵“咔嚓咔嚓”。
这时远处“吱呀”一声响,一名老人渐渐出现在视线中。他一身塔吉克族打扮,向他们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条小黑狗。
“哎呀,远方的客人。”老人露出欣喜的神色,用生硬的汉语跟他们打招呼。“好俊秀的姑娘!”他站在唐琳面前,伸出右手大拇指夸她。林子琛和胡洋便笑着跟老人点头,算是问好。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认真地对他们说:“请到我的家里去做客吧,就在前方——”
唐琳不便推却,去看林子琛。林子琛对着老人点了点头,三人跟着老人和狗,向前走去。
很干净的小院,角落架着葡萄藤,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院子中间放有桌椅,桌子上放着一把水壶。小黑狗在一旁盯着他们,低着头汪汪叫了两声。
老人把它赶到葡萄藤下,利索地去屋里端出来一盘干果:有杏脯、大枣、核桃。“一定渴了吧,我去取些喝的来。”老人招呼他们坐下,又进了屋。在唐琳以为会给他们提出来一壶奶茶的时候,老人提着三瓶可乐走了过来。许是不太好拿,他左手抓了两瓶,右手提着一瓶。
林子琛问老人这些树的来历,老人坐下来,用手比划着说:“上百年了,从东方来的汉人,带来了它们。我们塔吉克人,在这边放牧、种葡萄。”
“山的那一边,”老人又站起身来,指向远方,接着说:“国界在那里,国界的那一边,也生活着塔吉克人。他们没有杏树,我们会把杏的果实分给他们一些。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但善良和勇敢都是一样的,跟那些带给我们杏树的汉人一样。”
在老人的热情劝说下,三人吃好喝好,起身告辞。唐琳想起裤兜里还有一些现金,便偷摸着取出两张百元大钞,往桌上的果盘里放。老人一眼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连忙喝止她。三人往院外小跑,可他们哪有老人利索,唐琳跑出不到十米就被老人拉住。他一手拉着唐琳的手,另外一只手把钱往唐琳攥紧的手心里塞,说道:“姑娘,我们过得很好,我们不需要这些。”
唐琳顿觉眼眶有些湿润,她收了钱,对老人说:“大叔,我能跟你合张影吗?在那株最大的杏树前。”老人似乎听明白了,跟着他们来到树前。林子琛蹲下来喊一二,正要按快门,老人摆了下右手,小跑着抱起蹲在一边的小黑,站了回去……
回到国道,往前行驶不久,胡洋对着远处的一座小房子说:“我就近停车,你们把昨天捡回去的那块胡杨木寄回去,这应该是靠近塔吉克斯坦最近的快递点了。”唐琳才想起那块一尺长的漂亮胡杨木。她下车打开后备箱,把它抱在怀里。SUV底盘太高,她感觉下车扯着了胯部,有些生疼,便在林子琛身后走得慢些。
这时胡洋打开iPad,看了一眼大赢家中亚公司发过来的数据,不由紧皱双眉。“爆通讯录、恶意注册账号、呼死你、打联系人公司电话、上门送花圈……这些难道你们没干过么?白痴!还等什么?收这点回来,大家喝帕米尔的风么?”他给大赢家中亚公司的小平头发去语音。
四
太阳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远处能看到白雪覆盖的山峰。一路上唐琳没有再关过车窗,毕竟外面的温度也最多二十。汽车在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位随机颠簸,她感觉一直抓着车把手的右手虎口已经麻木。当然,更麻木的是屁股——她感觉身后只是多了一块石头而已,已经失去了感知。
过了下午三点,遥远的地方依稀能看到一些房屋,高一些的有两三楼。“我们得住在那里,这将是我们在国外的第一晚。”胡洋对他们说。
目之所及的地方,还是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天已经黑尽,路旁几盏路灯聊胜于无地照着。街上有一些人,几个小孩子在月光下滚一个叮铃作响的铁环。
他们看到一栋挂着“hotel”的二层小楼,把车靠了过去。一个结实的,背上背着一个两岁多小孩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们。这是一处家庭式旅馆,空房间多的是,包住,提供晚餐的话,食宿共一百二十索莫尼每人。小楼外种满了漂亮的花,走廊跟楼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林子琛有些犹豫,唐琳捶了捶酸痛的肩,毅然道:“就这里了,要包吃!”
“我叫法蒂,欢迎来到我的旅馆,尊贵的客人。”女人的汉语讲得很流利,招呼他们到大客厅坐下,便去张罗晚餐。夜里温度降到了十四度以下,客厅铺着古罗马风格的地毯,中间是一个大炉子,里面燃烧着牛粪。
有小孩子的脚步声传来,后面是端着食物的法蒂。装食物的木盘有些小,她跑了三趟才把它们搬完:每人一碗土豆汤,几块切好的馕。
唐琳已经又累又饿,她拿起勺子,便端碗喝汤。有什么东西在她嘴边滑了一下,明显不是土豆。她拿起一块馕嚼了起来,看林子琛和胡洋都在喝汤,便又用勺子在碗里荡了荡,一小片肉出现在眼前。她把嚼碎的馕吞下去,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嗯,很香,是羊肉!
看他们碗里的汤不够,法蒂对一旁的孩子训斥了几句,回到厨房,把煮汤的锅搬了进来。
感觉今天晚餐的效率很高,不过十多分钟,桌上已经干干净净。唐琳感觉精神状态莫名的良好,去包里翻出手机,却发现电量已经近零。
法蒂一共有四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十多岁;老二是姑娘,八岁;老三是个四五岁的男孩。三个孩子一起帮忙,也就半个小时,法蒂便把餐桌和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提了开水放到桌上,坐下来和他们聊天。
唐琳慢慢才知道,法蒂的丈夫在阿富汗的矿区工作,一年回来两次。丈夫把他挣的钱几乎全数交给法蒂。当然,这些对于这个家庭是远远不够的,法蒂依靠放牧一群羊和经营家庭旅馆来作为补充。看到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的老二老三,唐琳问道:“没有考虑去过别的地方生活吗?”法蒂笑笑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跟人去过新疆打工,但要安家立业还得在这里。“我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阿迦汗关爱着我们!”她指了指正走向客厅外的老大,骄傲地说:“他的学习成绩很好,过两年一定能去杜尚别的大学学习,然后就可以留在那里工作、生活。”唐琳心里想着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配合着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