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檐下风铃映月圆(小说) ——最美的遇见系列小说
一
夜已很深了,山里刮着带着凉意的风。刚才还密布于天空的云彩此刻不知去了哪里,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孤寂地挂在晴朗的夜空,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人世间的一切。
在这个被称为“二教寺”的大院内,昔日的大雄宝殿被分成了两个部分,靠院内侧的那一部分分给了一户杨姓的社员,而外面如今则成了两男两女四名知青的住所。其余经过整修的偏殿等建筑则是生产队其他几户社员的家。
据山民介绍,这座古寺昔日也曾辉煌过,烟火旺盛,僧尼众多。清末的一场大火让寺院元气大伤,除了大雄宝殿受损不大,其余建筑的木制结构尽毁,后来便渐渐荒废了。这也是穆少川他们所住的屋里,梁柱都有过火痕迹的原因所在。但这里地势平坦,有着一个难得的大院,且寺庙建筑的墙体还在,修复后住人还是可以的,于是就有了眼下的院子。只是“二教寺”的名号太响,就保留了下来。
此刻,知青点点长穆少川正坐在宽大的屋檐下,注视着院子侧面的回乡青年谢泽淳家,见那灯光依然亮着,夜风中传来阵阵有节奏的“吱呀”声——那是吊在厨房屋梁上的过滤红苕淀粉的支架,在人力的摇晃下发出的声响。不时还有往过滤包中倒入清冽井水的动静传来,伴着不知躲在何处的蛐蛐的鸣唱,组成了晚秋山里特有的交响。这声音表明,谢家今晚推红苕粉的劳作仍在进行中。只有等那声音停下,周遭沉寂下来,才轮到他们借用石磨,将早已切成颗粒的红苕磨成稠稠的浆,再用大量井水过滤,得到上好的红苕淀粉。
穆少川的手指轻抚着与整体建筑风格完全不搭的本色木门。这门是他们四名知青到来后临时加装的,此前这里是生产队的闲置公房,堆着一些破旧的风车、水车和报废了的铧犁等物品,只象征性地装了扇竹篾编的门。
知青点两男两女的配置,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并不多见,这是两名女生争取得来的结果。四人本是同学,父母又同属地区商业系统职工。初中毕业后,高中迟迟未招生,大家便揣着打工补贴家用的心思,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年。新一轮下乡动员开始后,女生林克危和蔡晓蓉便合计着,想和同班的穆少川、刘永强结伴下乡。四人年龄相仿、知根知底,若能分到一个知青点,也好相互照应。两人跑到地区知青办一问,知青办负责人称,这样组队虽不提倡,但众人若都同意,也不反对。于是林克危和蔡晓蓉分头说服了两位男生,一同来到了这座山里。
时光流逝得飞快,吃国家供应粮的日子就像是握在手里的细沙,你越想抓住它却溜得越快,到头来只在手心留下点点浅红的痕迹。然而一年的经历,却让他们了解了当下的农村,人也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成熟了起来。更可喜的是,通过一年的相处,两位女生也都心有所属,林克危与穆少川、蔡晓蓉和刘永强两对男女青年距离成为恋人也就只隔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连日来,坡上的农活与家里的琐事连轴转,洗红苕、切颗粒的活儿,要抽中午休息的空档来做。好在农村中午歇晌时间长,这才能每天预备下五六十斤红苕颗粒。然而这才是开始,连着好几天,他们都是熬到黎明才把磨推了、过滤完,几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眼底早就熬出了乌青。今天晚饭后,穆少川便催着大家抓紧休息,由他守夜,等轮到知青点用磨了,再叫醒众人。
三人起初还想硬撑着陪他,可困意一阵浓过一阵,终究抵不过,歪在床上就沉沉睡去了,男生刘永强的鼾声甚至在屋子外面都能听到。路过他的床边时,穆少川瞥见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烤红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惦记着推磨的事情。
穆少川慢慢踱到谢泽淳家的门口,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瞥了一眼——推磨的活儿还没结束,眼下过滤的只是先前磨好的一部分。他没好意思进去打扰,毕竟是借人家的石磨,总得等主人家忙完才行,于是又折返了回去。
这个山区生产队土多田少,以红苕和苞谷等粗粮为主要出产。下乡第一年,知青们还能吃国家供应的粮食,工分粮折换的红苕仅够掺在稀饭里权当干粮,对深秋夜推红苕淀粉的辛劳并无切身感受;可到了第二年,他们得和社员一样靠挣工分糊口,如何妥善处理分到手的红苕,就成了棘手的难题。
这地方的百姓没有窖藏红苕的习惯,红苕除了鲜食,便是制成淀粉。晒干后的淀粉完成了华丽转身,不仅是高档食材——摊成薄饼、煮进菜汤里便是一锅鲜,搅成糊状冷却后能做苕凉粉,拌上烧海椒、蒜末、盐和麸醋,滋味让人馋到骨子里。就连当地名小吃“彪滑肉”,也以它为主要原料;除此之外,更能把红苕淀粉拿到乡场上售卖,和竹编的器物一道,成了社员们获取现金的重要渠道。
入乡随俗,知青们也学着社员的法子,借了石磨和过滤装置忙活了几天,这才真切体会到这份营生的辛苦。知青点只有锄头、粪桶、箩筐这类农具,石磨这般贵重的家什根本没有,借用是唯一的选择。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要推磨到深夜,轮到知青们用,往往已是下半夜。等他们磨完数十斤红苕颗粒、滤好淀粉,天边多半已泛起鱼肚白。可农活还得照做,不挣工分,就分不到口粮。连日的操劳,让知青点的伙伴们个个疲惫不堪。更可惜的是制淀粉的副产品——红苕渣,社员们会晒干了喂猪,知青点没养猪,这上好的东西只能送给别人,作为用别人家石磨的补偿。眼瞅着储藏室地板上堆着的红苕,忙活好几天才消减了一个角,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要把它们全处置完,时日还长。穆少川心里愈发笃定:制红苕淀粉虽是好法子,却不适合他们。他们得另辟蹊径,找个更省力、更快捷的法子来处理这些红苕。
穆少川回到知青点,在屋里的过道上来回踱步,怕惊动伙伴,他没有穿鞋,赤脚行走在厚实的木板上,想靠走动来驱散如影随形的睡意,却终究是徒劳。他真的想倒在自己的小床上,好好睡上一觉。可理智告诉他不能——今天备下的红苕颗粒比前些天都多,两个大箩筐里足有百余斤鲜苕颗粒,按五比一折算成细粮,足足抵得上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他们没有一点浪费的理由。他抬眼瞅了瞅挂在过道中间的小闹钟,时针已指向了凌晨一点二十分,按往常的进度,谢家的磨该要推完了。
穆少川重新在高高的门槛上坐下,目光再次投向谢泽淳家的方向,那边的灯光仍在闪烁着。沉重的推磨声和过滤的吱呀声表明,他们的劳作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风还在刮着,屋后的竹林响起了哗哗的声音。秋虫的鸣叫若有若无。月亮在云彩里游移,地上有明暗的光影。这情景让他想起了在城里的家,想起挂在窗前那个能发出轻轻声响的风铃。
身后的过道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负责知青点生活的女知青林克危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女生寝室里推门走了出来。
二
穆少川凭感觉就知道是林克危起来了,他站了起来,回过头来问了声:“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谢泽淳家今天预备的料估计多了,可能还要一阵才完得了呢。”
“没关系,那就再等一下吧。毕竟是借人家的磨用。我一直都提醒自己别睡得太沉,眯一会儿就起来,结果这一觉就是两个多小时。”林克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又问了穆少川一句:“你一点都没睡?要不我盯着,你去打个盹吧。连着好几天了,就是铁打铜铸的也受不了呀!”
“我没事儿。刚才是很困,结果走了走,又去谢泽淳那儿看了下,这会睡意全没了。”穆少川说,“等着用别人的磨,这也不是个办法。我们的红苕才推了不过三百多斤,人就拖成这样了,要把这四千多斤红苕全推完,不知要忙到啥时候?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
“要不我们多留点鲜苕吧,这样也能少推几天磨。”不知何时,女生蔡晓蓉也来到了大门边,接过穆少川的话头说道。
“我们这方的社员一直都是用推粉的方式处理红苕的,在窖藏红苕上没多少经验。我们呢,甚至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红苕,更不知怎么存放这些易烂的东西了。”穆少川见他们三人全站在门口处,忙走到屋外,拖过一根长条凳让两个女生坐下,继续说:“但用社员一样的方法处理,对我们并不合适。这才几天呀,人就吃不消了。所以我想换个办法。”
“哦,换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林克危催促道。
蔡晓蓉也说:“是呀,快给我们讲讲,我早就想从这繁重的推磨过滤的活计上摆脱出来了!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跟着克危把那些教科书捡起来,重新学一遍,也为将来作点准备,刚觉得渐入佳境,这就被这该死的推磨给冲断了!”
“嗯,看来还不错!都晓得把刚学的成语用到日常表达上了!”林克危夸奖了句,又催促着穆少川快把自己的新办法讲出来。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新办法,但肯定简单适用。”穆少川说,“这就是把鲜红苕切片,晒成红苕干。这样就只有清洗红苕和给红苕切片两件事了,工作量减少一大半,还不会产生那么多红苕渣,避免了浪费。更重要的是不用手心朝上借别人的地方和工具,完全能由自己做主……”
话音未落,蔡晓蓉就拍手叫好,说道:“这个办法好!小时候过年我妈都要给我们几兄妹用沙炒红苕干吃,又甜又脆!”
“傻丫头,你说的那个叫‘红苕泡儿’!那是用蒸熟后切条再晒干的熟红苕干炒的!”林克危在晓蓉小巧的鼻尖上一刮,说道:“人家少川说的这种是生红苕直接切片再晒成的红苕干!不是一回事!”
“哎呀,看来我是空欢喜了一场呀!”蔡晓蓉做出一副夸张的沮丧相来。
“怎么会空欢喜呢?你是没听我把话说完。”穆少川说,“鲜红苕切片晒干后,就不再担心它会烂了,放到扁桶中存上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至于吃法,就更是多种多样了:和鲜苕一样掺在苞谷面中煮粥,掺在大米里煮稀饭、箜干饭;更重要的是可以打成粉,和麦面、苞谷面一起蒸馒头、花卷和窝窝头!你想,这种干粮带着红苕面的甜,又有苞谷面和小麦粉的香,再加上发酵后的微酸,该是多么好吃呀!”
“馒头花卷窝窝头,这的确是好东西。可谁会弄呀!没点技术蒸出来就是些黑不溜秋的死面疙瘩!”蔡晓蓉说道。
林克危把蔡晓蓉的身子搬正,让她面朝着自己,说道:“我呀!你忘了我老家是哪里的了?北方的!刚上小学就跟着我奶奶学着蒸面食,馒头、花卷、窝窝头甚至包子对我来说都是小儿科!”
“天,我是忙昏头了,把你这大厨忘记了。哼,下乡都一年多了,除了包了回饺子,你这些厨艺都没展示过……”蔡晓蓉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
“那是没给她展示的机会。”穆少川说,“我也是北方人,在家也学过,到时我也可以参加进来。”
“哪里有馒头花卷?这么美味的东西放着都不给我们吃!”屋里传出一声喊,睡意正浓的刘永强也走了出来,他轻轻抚着咕咕作响的肚腹,问了句:“我这满塘青蛙都在抗议了!”
蔡晓蓉知道他是饿了,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回到了屋里。她径直来到后面的厨房,用火钳从灶孔中的灰中拨出了几个还热乎着的烤红苕,捧了出来:“来来来,每人一根,补充下。这推磨滤渣可是个力气活!”说着就把红苕分给了大家。见刘永强接过就吃,忙叮嘱道:“慢慢吃,别噎着!”
林克危则把她和穆少川的那两根接了过来,细心除去大半的皮,这才交到穆少川手里。穆少川接过来咬了一口,说道:“这烤红苕就是香!”
且说四人正补充着能量,却见回乡青年谢泽淳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今天红苕切多了些,让你们等久了。现在我们推完了,你们快去吧!”
“哪里哟,是我们给你们添了麻烦才是真。”穆少川说道。
“只是,只是有件事,要……要给你们商量下……”谢泽淳有些犹豫地说。
“哦,什么事,你说就是。”穆少川问了句。
“就是,就是,你们推磨滤渣时,声音能不能小点?我们这屋子隔音效果不好……”
“哦,我明白了……”刘永强的大嗓门一出,赶紧把声音压了下来,“这事主要怪我,大声武气说惯了,一开口就像吵架样。”
“还有我……”蔡晓蓉不好意思地说,“也是大喉咙,还总爱和永强争几句……”
穆少川对回乡青年说:“这个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好。不过,以后不会再出现了。我保证!”
四名知青跟在谢泽淳后面,小心地进了他家宽大的厨房,开始推自己的红苕淀粉。
三
连着一个多星期的好天,让生产队秋季收种的农活进展顺利。红苕已全部挖出,今年的收成不错,每人都分到了一千多斤鲜苕,再加上先前收获的苞谷和高粱,能坚持到来年小麦成熟了。
与挖红苕交替进行的小麦、胡豆和豌豆等小杂粮的播种也接近了尾声。山民有了更多的精力用在推红苕淀粉这项副业上。
自另辟蹊径,从磨制红苕淀粉这繁杂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之后,知青点晒红苕片的劳作进展神速。每天抽空清洗出的近一百多斤鲜苕,都能在当天晚上十点之前全部切出来。这些厚薄均匀的红苕片或摊放在簸箕中,或用细竹篾穿成串挂在宽大的屋檐下,像是给知青小屋挂上了无数别致的风铃。
秋阳也格外关照,毫不吝啬地把阳光照射在这些红心的苕片上。山风更是当仁不让,时而徐徐如绵,时而阵阵潮涌,红苕片串就左右摇曳,波浪般地起伏,让周遭氤氲着甜蜜的气息。这种微甜混在泥土的芬芳里,就成就了二教寺在这个秋天里独特的风景。
一、语言风格:诗意与质朴的交融
1. 意象营造的意境美
小说开篇即以“将圆未圆的月亮”“深山古寺”“过火痕迹的梁柱”等意象,勾勒出荒凉与希望交织的时空背景。风铃、月光、古寺等元素形成诗意象征,暗示人物命运与情感走向,赋予日常劳作以美学意蕴。
2. 方言与时代语言的运用
文中“红苕”“磨粉”“晒苕干”等方言词汇,真实还原上世纪知青生活的物质场景;而“知青”“生产队”等时代语汇,则强化了历史在场感,凸显作者对特殊年代集体记忆的精准捕捉。
二、叙事结构:双线交织的时空张力
1. 现实与回忆的穿插
小说以古寺夜话为现实主线,通过人物对话自然穿插插队初期的艰苦经历,形成“当下安宁”与“过往艰辛”的对比。如檐下风铃的当下声响,触发对昔日劳作汗水的回忆,深化岁月沉淀后的温情主题。
2. 群像描写的层次感
四名知青的性格差异通过细节呈现:穆少川的沉稳、林婉仪的细腻、其他队员的乐观或焦躁,均在磨苕粉、晒苕干等事件中自然展露,避免扁平化塑造,体现作者对人性复杂性的洞察。
三、主题深度:苦难中的人性光辉
1. 艰苦生活中的创造力
小说并未沉溺于苦难渲染,而是聚焦人物“另辟蹊径晒制苕干”的智慧,展现青年在资源匮乏中的适应力与创造力。这种“苦中作乐”的生存哲学,与作者散文《渴望一场风》中孩童捡柴贴补家用的坚韧一脉相承。
2. 情感关系的含蓄表达
人物间的情谊通过行动而非直白对话传递:如共享有限的粮食、深夜守候磨粉进度等细节,隐喻特殊环境下相濡以沫的珍贵。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处理,更贴合历史语境中含蓄的情感表达方式。
四、历史与个体的互文性
1. 微观史视角的宏大叙事
作者以一座古寺、四名知青的日常,折射一代人的集体命运。古寺从宗教场所变为生活空间的变迁,暗合时代洪流对个体生活的重塑,延续了《透明的秋语》中通过老屋、遗址思考历史兴衰的创作思路。
2. 城乡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知青们用城市知识改良传统农作方式(如科学晒制苕干),而山民则以乡土智慧给予他们庇护,体现城乡文化在特殊年代的相互滋养。这一主题在《关于柴禾的记忆》中亦有深刻探讨。
五、创作技巧的延续与突破
1. 散文笔法的小说实践
透明秋语擅长散文化叙事,本篇在保持《透明的秋语》那般对景物、心理细腻描摹的同时,强化了小说所需的情节冲突(如劳作中的摩擦、自然条件的挑战),实现抒情性与故事性的平衡。
2. 悬疑元素的隐性植入
作为曾创作《谋杀,发生在大雪之夜》的悬疑小说高手,作者在本篇中埋设隐性悬念:古寺火灾历史、人物过往经历等若隐若现的线索,为平淡叙事注入张力,激发读者对人物命运的探寻欲。
结语
《檐下风铃映月圆》以举重若轻的笔调,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浓缩于古寺檐下的风铃声中,既是对历史伤痕的温柔凝视,也是对人性光辉的深情礼赞。透明秋语通过“最小的个体故事承载最厚重的时代主题”,使其作品成为穿越时空的情感载体,值得反复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