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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宁静·瑞】雪天纪事(散文)


作者:孙兰茂 举人,3589.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22发表时间:2026-01-24 10:39:28
摘要:穷困的年代,豆油堪比金子,失去了半坛子油,母亲着急得心疼。她挪着小脚,迎着寒风,去事发地用铁铲子,把被豆油洇染变黄的积雪,一铲一铲地铲进布袋子里。背回家后,再经过融化过滤出油来。

正常情况下,只要提起下雪,人们总会想到对“瑞雪兆丰年”的展望,对“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憧憬,和对滑雪、堆雪人、狗拉爬犁等快乐情景的追忆。其实,凡事都有两个方面。世人喜欢诗意丰盈的白雪,可于我,白色里蕴藏着的,却是无尽的辛酸与寒凉。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一家人去黑龙江省的安达市逃避饥荒。有一年冬天,我和弟弟从离逃荒居住地二里远的东囤子,用扁担抬了一坛子黄豆油,在铺满积雪的路上往回走。半路,弟弟摔了一跤,坛子里的五六斤豆油,被洒出去了一大半。
   穷困的年代,豆油堪比金子,失去了半坛子油,母亲着急得心疼。她挪着小脚,迎着寒风,去事发地用铁铲子,把被豆油洇染变黄的积雪,一铲一铲地铲进布袋子里。背回家后,再经过融化过滤出油来。那半坛子洒在雪里的豆油,和着冰冷的雪水,冻结在了那年冬天的记忆里。
   有一次,母亲乘火车去安达的龙凤区要饭,途径卧里屯、萨尔图等站点。当下午乘车从龙凤返回时,因天上骤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天气变得昏暗,从车厢内向外观看,根本就辨认不出火车到了什么地方。当火车停站时,母亲误以为已到了安达,便从车上走了下来。其实,火车停下来的站点是卧里屯,距离安达还有十几里的路程。
   车站的客运员挽留母亲说,黑天陌路的,还下着雪,明天再坐火车回家吧。母亲说,不走的话,家里人会被急死的。
   为母则刚。母亲拄着木棍,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雪夜中。雪粒子落在脸上,像鞭子抽打,又像万千针扎。她裹紧衣襟,脚板印在深深的雪地里。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终于回到了家。
   也就是那个夜晚,我一次次地陪着父亲,顶风冒雪地站在村头,向着母亲归来的路途不停地张望……
   母亲的脚被坚硬的鞋子磨破了,脸被呼啸的风雪冻裂了,而她的眼神,却透露出一丝温柔的、亮闪闪的光。她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粘豆包和几个硬邦邦的冻饺子,递到我的手里,兴奋地说:“今天苦是苦了点,可收获不小啊!瞧这袋子里,还有十几斤玉米呢!”听着母亲的叙述,我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雪的冰冷,不止于肌肤。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也能反映出人心的凉薄。
   大约从九月重阳开始,安达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的雪,一冬天都不会化完。田野里,道路上,犄角旮旯处,目之所及,皆是白雪茫茫。有一次,我和邻居小成一起玩鸡毛毽子。因没注意,毽子飞落到了路边覆盖着白雪的洼坑里,我和小成瞪着大大的眼睛,在雪窟里翻来覆去地寻找。
   因白色鸡毛做的毽子,与雪的颜色没什么区别,我们的眼睛都看花了、看直了,就是没见到毽子的身影。眼看天色已晚,我俩只好悻悻地离去。
   第二天午饭以后,抱着一丝侥幸,我独自一人继续寻找毽子。像是有神灵相助,在明亮阳光的映照下,我在洼坑边沿的草丛处,竟奇迹般地发现了毽子。当我欣喜若狂地跑到小成家的院门口,亲手把毽子交到他手里时,他却一脸不悦地说:“昨天找毽子害得我好苦啊!你是怎么找到的?不会是你把毽子藏起来,玩够了又送还给我的吧?”我急切地解释说:“你冤枉我了,这毽子真是我刚刚从雪堆里找到的。要是私藏了毽子,还会送还给你吗?”我无论怎么解释,他都是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相信。从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俩原本很要好的一对朋友,就变成了互不相识的路人。
   雪花的白色,不仅掩盖了毽子的身姿,也使得人心在是非面前不再透明。遭遇误解和猜测,是一件让人痛心的事。摊上了,也只好强忍着咽进肚子里。
   毽子事件一晃过去了三年,那时,老家的生活条件好转了,于是我们就打算返回老家。因了要离开安达,小成与我又奇迹般的好了起来——在一起成长那么长时间,难舍难分啊。
   平静的日子过起来如白驹过隙,而平静的过后,紧随的往往是令人生厌的不平静。
   时间到了一九八八年,那一年,上海人因饮食不慎,爆发了甲型肝炎传染病。慢慢地,我老婆在不知不觉中也得了这种病。为尽快治病,我从人们口中打听到了一个利用偏方治愈此病的郎中。这郎中是个年愈花甲的老者,居住的地方离我家二十多里,我决计前去拜访这个老者。
   老婆得知了我的行动计划,耐心地劝我说:“江湖郎中,没有行医资格,多数都以骗人谋生,万不可信以为真。再说,甲肝算不得什么大病,家门口乡镇卫生院,就完全可以治愈,没必要费尽心思地乱投医。”我梗着脖子说:“人家是老中医,肝硬化都能治好,可不是什么骗子。”老婆还想劝说,却被我一口回绝了。
   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我拿着雨伞冲出了家门。
   那时人们的出行主要靠乘坐公交,车上常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只好一只脚着地,一只脚悬空地站立在车上。好不容易下车后步行二里路到了老中医的家,想着终于可以喘口气。没想到的是,当得知我的来意后,老中医却阴阳怪气地说:“上床等死的人我都能治好,你这点小病算得了什么?不服气的话,你可以走人。”
   这是什么先生?哪有如此待客的?我真想转身离开。可重任在肩,我只好忍了又忍。
   糟糕的是,当我离开老中医的家门,返回公交站台时,因天上飘起了雪花,致公交车停运。回家的路可是二十里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还能怎么办?走!
   当细碎的雪花变作鹅毛大雪时,我不由得紧了紧衣带,放快了脚步。走着走着,我就想起了高考前去县里补习班复习的日子。县里的补习班距离老家五十多里,其中一半是水泥路,一半是土路,期间还要乘船过一道大沂河。骑车遇到雨雪天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下雨下雪了,地面湿滑,自行车只好推着走,有时还要扛着走。我最害怕的是沂河大堰上那段七八里的土路,黎明前的时光,天上飞扬着雪花,地面变得一片苍白。瞄一眼远处的坟茔,常使人吓得心惊肉跳。让人防不胜防的是,结了冰的积雪路面,冷不丁会把人连同车子一起摔倒在地。有一次,天气尚未放亮,我推车行走在落雪的大堰上,忽然从不远处白茫茫的树梢上传来夜莺的鸣叫声,我被吓得一个机灵,连人带车就从堰顶摔了下去。好在堰坡上的树木拦住了我下滑的去路,才避免了一场车毁人伤灾难的发生。
   “叮铃铃”,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把我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原来,老婆推着自行车正急匆匆地向我走来。她说,她是在家里等急了,才推着车子来迎我的。
   实际上,没用老中医的药物治疗,老婆的病很快就痊愈了。根本算不上什么病,却害得我心绪难宁。
   老婆病愈后,日子本一切顺遂,却因我的疏忽,险些让一位亲戚在冰雪路上遭遇灾难,这给我后来的生活蒙上了阴影。
   大约在一九九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附近的一位亲戚,到我所在单位的乡镇赶集。事情办完以后,顺便买了些东西前来我家叙旧。寒冷十月的,亲戚登门,我感激的不能自己,便拿出陈酒,让他暖暖身子。那时我还年轻,一顿喝个四两半斤是轻松平常的事。推杯换盏之间,我没觉得什么,可亲戚倒有些酒意朦胧。我知道他平时爱喝酒,多喝点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对他的醉态就没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十几年以后,我去他家喝酒。闲聊中,他提起了那次早晨在我家喝酒的事。原来,那天上午,他酒后骑着车子回家,骑行到半路上,因路面雪后结冰,加之酒兴发作,他便身不由己地连人带车一同滑落到了路边的水沟里。直至两个时辰后,路过的人才把他从雪窟里救了上来。听了他的讲述,我真的有些后怕。如果无人相救,在冰冷的雪堆里他会被活活地冻死。如果沟里只是结了薄冰,他也会被冰冷的河水淹死。若真是那样,我就成了一个罪人。
   一辈子快过完了,想到下雪,我就会心有余悸。令人不再揪心的是,现在生活条件变好了,如今的雪天,室内暖气融融,室外铲雪车及除雪设备不停地运转,雪落即清。再不用踏着积雪赶路,再不用为了半坛子豆油、半袋子食物,在风雪里苦苦追寻。
   现在的雪,与当年的雪本质上没有区别,可是,人间暖意,早已超越了雪的寒凉——下雪,只有快活,没有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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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雪天纪事,雪之随想,关于雪的记忆恍若昨日,铭心刻骨,经久不忘:一家人黑龙江省逃荒,弟弟在铺满积雪的路上摔了一跤,坛子里的五六斤豆油被洒出去了一大半,母心疼地挪着小脚迎着寒风用铁铲子,把被豆油洇染变黄的积雪铲回家;母亲要饭坐错了车站,拄着木棍顶风冒雪脚被磨破深夜赶回家;雪地里关于鸡毛毽子被发小小成误会后重归于好;鹅毛大雪中为老婆求医、高考补习期间大雪天赴校险些出事;亲戚赶集上门叙旧留饭酒喝高了水沟冰窟差点儿出了人命,如是等等。文章立意集中,结构浑凝,材料真实,情感深挚,读来让人动容。为母则刚,让人联想起自己的高堂,乃至普天下母亲——这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人类感情生活的永恒主题,感谢作者赐稿让我们一起感受人生母爱的伟大与温馨。【编辑:郭永涤】【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24001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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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郭永涤        2026-01-24 10:40:42
  老朋友久违了,问近好。远握!
副高职称,著述多部。
回复1 楼        文友:孙兰茂        2026-01-24 16:46:01
  谢谢郭老师精彩编按。一段时间不见,还怪想得慌呢!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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