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韩暖(小说)
韩暖这人,我不能说其与我离得近还是远,也不能说其胖还是瘦,只因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我小说里对号入座。方才我用词格外小心,既没写“他”也没写“她”,甚至不敢用递进的“更”字——一个字,兴许就让他抓了把柄。
我小说里写个极坏的人,不用问,韩暖准说这是我的政敌刘科长,还咬定“一点错不了”;就算把这人写得极好,比如给贫困山区儿童捐款、出差只住两百元以下的宾馆,他也定说我在讽刺刘科长贪污救济款、公款旅游,还撂话:“错了是他刘子文,你骟了我。”若写个坏里带点可爱的人,他又笑着说我在夸李美玉,只因他知道我和李美玉的一点小事。我若写个漂亮灵秀的年轻女子,他便接话:“破冰救儿童那事,她也就河边拉了一把,没你写的这么神。”你看,我没提李美玉,没写救儿童,他偏能扯到一起。我若写个丑陋粗鄙的男人,他也来一句:“嘿,反着写呐!”
总之,我的稿子躲不开韩暖的盘查,藏得再深,也经不住他三琢磨。
有阵子我几乎敲不动键盘,一打开电脑,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就全冒出来。我不知道别人怎么写东西、造人物,我只知道自己绕不开这些人,绕不开就躲不过韩暖的审阅,躲不过便难免生出是非。
你若以为韩暖只琢磨我小说里的人,那就错了。他还研究出曹雪芹是曹操三十八代孙,更说过一句让我这个自认读了几本书的信息科副科长——顺带说一句,科室没设正科长,由我小赵主持工作——深感震撼的话:“那只甲壳虫就是卡夫卡他自己!”他居然也懂这个,完了,只要有他在,我赵山河的作家梦,怕是难圆了。
今天我总算想开了,既然绕不开,不如干脆写写韩暖。
韩暖,男,38岁,山东鲁地人,鲁龙公司信息科科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肤色略黑,走路大幅左右晃,乡音重,早年毕业于广东科立中专。除了爱揣摩我小说的人物,他还有个毛病:爱窃笑。不管什么场合,笑起来有时毛骨悚然。比如计划处老陈的追悼会上,众人肃穆鞠躬时,他竟窃笑,难堪到了极点。往小了说,是修养问题;往大了说,就是精神不对劲。
至今为止,韩暖最丢人的事,是在妙妙山山顶被人一脚踹肿了大腿。
“你喊声赵科行不行?再不济喊赵副科,总小赵小赵的,像话吗?”
我急着打开电脑,想把晚上构思的故事列个框架,韩暖晃晃悠悠凑到电脑前,站在我身后,一口大蒜味,让我满心厌烦。他不管我写日记还是写报道,总这样凑过来,实在让人受不了。他的手指刚戳上屏幕,我一肚子火全窜到右手,“啪”的一巴掌拍上去:“滚远点,想吃大蒜回家吃去。”此前他就说过吃大蒜能强性功能,还说韩国足球队队员都靠吃大蒜才生猛。韩暖立马开口:“我就知道你憋不住,你这小心眼的人,睚眦必报,半点委屈都受不得。你知道为啥在信息科熬了这么多年还是副科?就是不谦虚!别看你能写点东西,你笔下的人,不是张某人是流氓,就是王某人是贪官,个个都没你好、没你能!小赵,老大不小了,别总自以为是。”
“别站我身后,烦!你屁股上有钉子?就不能坐住好好上一天班?”
“我坐住?除非让电脑主机对着你。你当我不知道电脑辐射大?让我坐这,现在咱俩换桌?”
心里暗骂,这哪是跟领导说话?虽是副科,我也管得着他。科室屋子小,两张桌子只能对摆,我总不能背对着门,全公司科室都这样。就一台电脑,自然该放我桌上。其实韩暖坐不坐都一个样,有他没他都不影响什么,最好一整天见不着他,我才清净。
“你韩暖有本事,也写点东西让我看看,也算对得起你的函授大本。我写不出好文字,认了,屎壳郎做不出蜜,你倒做个蜜蛋蛋我瞧瞧。我没那能耐,起码有自知之明,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可你也别总咬文嚼字挑刺!”
那天一进公司大院,就见众人三三两两嘀咕,韩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陈处死了。”“别胡说,没个正形。”“小声点,昨晚在洗浴中心当场不行的,衣服都没穿。”“操,老韩,积点德,让老陈听见,饶不了你。”
火车站钟楼敲十点时,大家列队做操,老陈没来,班子成员也一个没下楼,我心知怕是真出事了。
计划处陈处刚五十出头,前些天刚给儿子办了婚礼。婚宴那天,机关里的人差不多都去了。当地有个不雅的风俗,儿子儿媳给公公鞠躬时,公公要背个猪八戒的大耙子,取“扒灰”的意思。当时新人鞠躬,韩暖突然把陈处儿媳推到他身上,陈处脸涨得通红,举起纸耙子就打,没碰到儿媳,倒拍在韩暖头上。把韩暖的帽子钩掉了,韩暖捡帽子的一刻,一缕头发散开,光脑袋露出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这事,韩暖记恨了好久。
陈处终究是走了,走得很不光彩。救护车到洗浴中心时,人从二楼抬下来就没气了,救护车没拉人,直接调头走了。陈处就那样光溜溜躺在洗浴中心,躺了两天。追悼会上,他的儿女一个没来,只有老伴跪在地上,见人就磕头。公司领导没到场,只有工会和各科室代表去了。谁也没想到,韩暖又出了丑,竟在追悼会上哧哧笑出声。那一刻他像个怪兽,半点分寸都没有,简直大逆不道!我都替他丢人,恨不能钻到地缝里。
近来公司业绩不好,外面满是重组的传言。兴许是为了辟谣,公司想重整旗鼓,老陈的位子没几天就有人顶上,信息科科长的位子也提上了日程。这天中午,老总找我谈话:“科长的位子不能总空着,得有人挑担子。你在科里主持工作三年了吧?”我说快四年了。老总又说:“这几年公司业绩不行,但信息科的工作做得不错,建的网站树了企业形象,你写的李美玉破冰救落水儿童、公司捐助灾区、给学校捐大巴车的报道,都给公司争了光。”我忙说:“都是在您的领导下。”老总笑着说:“你做得不错,有什么想法?”我说听组织安排。老总道:“正科和副科终究不一样,你得多加强自身修养,办事稳重点,说话有依据,团结同事,正派公道。你是硕士,又会写文章,是公司的秀才,虽说科室人少,也是个带头人。不过这事得走个形式,民主推荐、测评,按程序来,你看行吗?”我忙说听老总安排。老总最后说:“以后科里不设副科了,设个研究员。你把近两年的工作总结写一下,到时代表科室跟大家说说,回去准备吧。”
老总虽没明说,但谁都懂,科长的位子基本是我的了。正科和副科,说到底差的是钱,正科年薪二十五万,我虽是副科,干的却是正科的活,年薪才十五万。这事不能张扬,虽说测评是形式,也得跟中层干部联络好,别出意外。
这段时间我处处小心,对谁都陪着笑脸,工作总结只能回家晚上写,生怕韩暖提前知道。说实话,这几年我也发过牢骚,说过些小官腐败的话,我和李美玉的事,公司里也有人耳闻,但领导没记恨,还想着提拔我,让我觉得以前自己太刻薄。不过我和李美玉的事从没张扬过,大家也不至于为这点事拿捏我。那些来的晚、资历浅的都混得比我好,全是因为韩暖这个搅屎棍。本来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事,经他一咋呼,牛大肚子能说成驴大肚子,王大干能说成王小干,这么一闹,我的科长梦,再等十年也难圆。
这天下午四点多,韩暖夹着包回来,骑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椅背,对着电脑主机,先把头顶那几根头发抖开,缠了百十来圈,然后对我说:“你请客吧,两次打赌你都输了。”我说:“谁跟你打赌了?有凭据吗?就算打了,你那时间能对得上?这种赌谁不敢打?我说银河系明天爆炸,你信吗?总拿明天说事,没个完。”
“行,我请你还不行?”说着他就拉我,看样子是想巴结我。他是科员,归我管,没必要总跟他置气,实在不行让他请便是。我说:“小菊不去,我就不去。”“不就是让小菊作陪吗,好办,我让她在曼哈顿等咱。”说着他就给小菊打电话。“别别,你别乱来……”不管我怎么说,他还是跟小菊说,有个大老板想见她。
“韩暖,我不是什么大老板,别在外人面前出我洋相,你喊我声赵科,我就知足了。”我也是个征不起劝的人,打车十分钟到了曼哈顿咖啡馆,小菊还没来,我们就在门口等着。咖啡馆大门一侧的墙上印着广告词:不喝咖啡,就是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我反复念着,说:“这话有意思。”韩暖却撇嘴:“什么意思,不在这就在去这的路上,不用干活了?不干活,大街上哪来这么多人?”
正说着,小菊来了,开着一辆BYD,是她这两年跑保险挣的。
小菊笑盈盈的,皮肤白净,一双弯月似的眼睛看着我:“早就听说赵大哥的大名,会写文章还会写诗。”“别听韩暖瞎说,哪算文章,顶多是作文。”我答道。
三人坐定,服务员介绍咖啡,小菊问我:“赵大哥,你想喝哪种?”我心里暗骂韩暖,这咖啡我只喝过超市袋装的,开水一冲跟喝中药似的,哪懂这些。只好说:“我随便,你定吧。”小菊冲服务员说:“三杯蓝山咖啡,加奶油。”不一会儿,三杯飘着奶油的咖啡端上来。听着周围隔间里的低语,看着成双成对的模样,我浑身不自在。小菊却很平静,问我:“大哥,你猜这些喝咖啡的都是恋人吗?”我说是。她摇着头:“错了,十有八九是情人。”“没这么夸张吧?”韩暖却一个劲让我看吧台的漂亮女人,还问:“怎么样,没李美玉漂亮吧?”那女人身材匀称,厚嘴唇,眼神带着野性,确实是个美人。我说:“长得是不错。”“大哥,啥时候把李美玉带来让咱开开眼,大哥的情人,肯定倾国倾城。”小菊也说:“大哥,我帮你再找个漂亮妹子,保证不比她差。”说着朝吧台女人抬了抬下巴,刚好那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韩暖说:“你咋知道李美玉没她漂亮?”小菊嗔道:“你这小样,哪有赵大哥好。”两人说着就吵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往这看,实在丢人。我说:“再吵我走了。”我起身要走,小菊忙拉住我:“好了大哥,一看就知道你人好,宽厚。”
韩暖去洗手间了,我问小菊:“你说看我就知道人好,你会看相?”她答道:“当然,不光这个,我还看出你最近要升官。”我心里一惊,这破科室就俩人,不把我撸了就烧高香了,还升官?嘴上说:“别拿我开玩笑,都四十的人了,升什么官。”小菊却很肯定:“你最近肯定能升。”难道老总找我谈话的事,她知道了?还是韩暖猜出来了?若是这样,韩暖也太厉害了。
韩暖半天没回来,小菊把椅子挪过来,几乎和我脸贴脸:“大哥,你背有点驼,脸上皱纹也多,搞文字的,都是被学问累的。”这话听得我心里暖暖的。她又说:“赵大哥,你该买份保险。”经她一番劝说,我竟有些迷糊,甚至害怕:“你真会看相?是不是我最近要出事?”她说:“我只会看谁能升官发财。”我追问:“你说我升官,是有消息还是瞎猜?”她笑着:“有没有消息,你自己最清楚。老总最近没找你谈话?”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下我的额头,我差点晕过去——从没有人说过我长了桃花眼。她又正经道:“保险是社会进步的象征,你是文化人,比我懂。这也是种投资,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出意外。”这话我信,迷迷糊糊就在保单上签了字。她又说:“大哥,把你那撮小胡子刮了吧,看着像小老头,刮了起码年轻十岁。”我应道:“好,明天就刮。”
刚签完单,韩暖就回来了,见小菊收保单,眼睛一下子亮了,跟中了奖似的。我忘了他俩刚才的争吵。韩暖说:“你知道什么是现代人才?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是游戏高手!你会打游戏吗?就算会,能成高手吗?你不行。”我气道:“别净说些没用的,你就是颓废主义。”他笑着:“看,接受不了了吧,就知道你假正经。”我怒道:“这和正经没关系,根本就是两码事!你的做法根本行不通,就说妙妙山那事,换了谁,都会对你……”当着小菊的面,我还是留了情面,没说下去。
那次去妙妙山,大家玩得都开心,到了山顶,俯瞰群山连绵、沟壑万丈,扶着的铁链上挂满了铜锁,一串套一串,金灿灿的格外壮观。韩暖转了一圈,晃了晃铜锁,走到卖锁人跟前:“师傅,这些锁是不是一把钥匙就能打开?”没人理他,他又说:“我猜肯定能一把钥匙打开。”还是没人理他。他却不识趣,觉得自己的发现被埋没了,随手拿起一把锁,拔下钥匙就去开另一把。就在这时,两个卖锁人一下子抓住他那缕头发,把他揍得四脚朝天。众人把他拉起来时,他已经挨了不少拳头,头发还被薅掉一缕。韩暖一瘸一拐回到宾馆,脱了裤子一看,大腿肿得锃亮。后来去千岛湖、杭州,他本就走路左右晃,这下更是像腚沟里拴了秤砣,东倒西歪。
揭了他的短,韩暖满脸不自在,但我知道他脸皮厚,这点别扭,三秒钟就过去了。
“老赵,你必须请客,早晚都得请。”“又搞什么鬼,有话直说!”“我不说,你只管请客就行。”操,这小子。我心里暗骂,看来提拔的事走漏风声了,说不定老总已经在班子里说了。我说:“那今天这咖啡我请了。”韩暖摆手:“不行,一码归一码,要请就去凤凰大酒店。”小菊也撒娇:“不请我,我可不依。”我问:“你又瞎猜什么了?”她答道:“我从不会瞎猜。”
走出曼哈顿,夜色已深,月亮挂得很高。在车上我对韩暖说:“老韩,这事别乱说,八字还没一撇,等我真当了科长,再请你好好吃一顿。”韩暖淡淡道:“说不说都一样,没什么。”
这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真是让人感慨。
男人总爱显摆,自己享了福,就想让别人也知道。我一想到这,就想起李美玉。韩暖能和小菊来咖啡馆,我就不能和李美玉来?再者,我也想让李美玉和吧台那女人比一比,看看谁更耐看。听了小菊的建议,我刮了小胡子,换上梦特娇衬衣,约上李美玉也去了曼哈顿,点了两杯加奶油的蓝山咖啡。李美玉走到哪,那一头长发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进咖啡馆,吧台的漂亮女人就迎上来,两个女人的眼睛对视了足足五秒。女人把我们领进隔间,临走还多看了李美玉一眼。和李美玉在一起就是这样,不光男人,连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再看吧台那女人,装着打电话,神态慌张,眼神贼溜溜的,气质远不如李美玉。我拥着李美玉走进隔间,右手拂着她腰际的长发。坐下后,李美玉看了我半天:“好好的小胡子,刮了干什么?我就爱看你留着胡子的样子,倔倔的,精神。没听说过吗?男子无须不美,女子无发不秀。”
不冷不热的天,不温不火的日子,偏偏事到临头,出了岔子。正在开会,手机在腰里震了几下,是李美玉的电话,我偷偷跑到厕所接。她的声音很焦急:“群里有咱俩的照片,在曼哈顿被偷拍的,不知道是谁发的,你小心点。”我忙问:“照片是什么样的?”她说:“也没什么,就是你拥着我进隔间的样子。”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回到会议室,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都是这曼哈顿惹的祸。
我这才明白,难怪这几天科室头头见了我抿嘴笑,公司领导见了我不说话,原来大家都看到照片了。几个不识趣的同事还来劝我:“偷拍的照片不算证据,法庭都不认,说不定还是合成的,别往心里去。”娘的,关他们什么事!我难道会傻到去法庭讨清白?真是烦死了。
这事怎么就这么巧?晚个两三天,测评就结束了。是谁这么了解我?知道我会带李美玉去曼哈顿?又这么拿捏我的心思?
一周后,韩暖春光满面地拿到了鲁龙公司信息科科长的任命书。再见面时,我们相视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换个桌子而已。我很自觉地把桌子换了过来,那又能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