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老家特色的滚元宵(散文)
一
就像端午节吃粽子,那么,元宵节,就要吃元宵。稍大,读了几天书,就琢磨这个说法。端午节,我们这就不能说出“吃端午”,元宵节就可说成“吃元宵”,有点儿怪。于是对“元宵”训诂。元,是首的意思,是第一;宵,是夜的意思。元宵即农历正月十五的第一夜,为上元节。夜,怎么能吃呢?是夜晚里吃?演变至今有了“吃夜宵”的说法,但曾经的元宵不同于今天夜宵的泛化意义了。父母笑我是书呆子,抠字眼。
其实,老家有段时间叫“浮元子”,也叫“吃元”,大概是“元宵”煮沸以后上浮的样子,故名。后来听说也叫“汤圆”,这个名字才是很达意。汤里滚沸的一个圆球儿,这个“圆”字还寓意着团团圆圆的吉祥。不过,是南方人的说法,制作汤圆叫“包汤圆”;北方人制作元宵,方式是先“团”后“滚”,叫“滚元宵”。南方人制作汤圆应该也要“滚”,但意义的落脚点在“包”上。据史可知,宋朝明州(今宁波)人最先制作汤圆,宁波是汤圆的发祥地。
后来读书遇到一个词叫“元宵文化”,于是觉得,既然是文化,一定有着丰富的地域色彩,就像在苏北地区,元宵夜还要引火烧田,祈求丰收。我特别喜欢元宵文化,也就很能接受老家的那些乡俗,并非是落后方式,而是对文化多样性的认可。
二
滚元宵的食材,用不着肉类,都是农家食材,这对于母亲是最喜欢的,一提肉,那年代,母亲的心一定都会紧缩一下,就像割了母亲的肉。
胶东荣成,出产大花生,这是现在被认定的著名地理品牌,不舍得用饱满的花生粒,就捡瘪粒,炒香,用小擀面杖碾碎,这是主料。秋天从园边收获几杆芝麻,脱粒包裹,以棉布包好,然后用小擀面杖反复碾几下,使香气释放。园边收获的小红豆,也炒熟,碾碎。元宵的原料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过年,舍得舀两勺白砂糖,使香增味,成甜香。为了解决过散的问题,母亲总是从油坛子里挖一勺猪大油加进去。猪大油,是高档的东西,有香滑流心的美妙,那时没有人计较会给血管添负担,吃了血脂会增高。为了增加粘性,用少量的面粉掺和进去,然后以手团成小小的圆球,整齐地摆在高粱盖子上,很精致的样子,看着养眼。
胶东不产大米,更没有粘性很强的糯米,难不倒人,记得母亲还创造了两种元宵,一是用面粉团丸子,如果不是亲口吃,根本看不出外表是面粉做的。二是以黄色的粘玉米做“滚”面,成型就是“金元宵”。
老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大笸箩,笸箩口一个人合抱不住,是柳条编织的,这是滚元宵的“机器”,动力来自人工。滚动前,在大笸箩里,撒上面粉,稍厚一点,剩下的面粉也不会浪费。然后在团好的元宵上用手蘸水轻洒,使其润喷喷的,便于滚动粘住面粉。将元宵倒进大笸箩,然后开始最重要的“摇滚”工艺。不知后来一段时间兴起的摇滚乐,是否是从“滚元宵”这个动作上获得灵感。
母亲坐在大笸箩边,左晃晃,右掂掂,元宵在笸箩里开始翻滚、对撞,面粉不断粘上去。我还记得,总结出“七过八滚二十四转”的工艺方法。母亲说,让团儿赶趟儿,就像孩子跑街。听了这话,我觉得母亲应该是想起她的童年时光了。大人们的游戏,往往靠想象了,只要从中获得快乐就行。有时候,母亲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就像把婴儿放进摇篮,摇啊摇,晃啊晃,很是陶醉的样子。这是一种简单的生活方式,在贫穷的日子里,依然追求这么高档的食物,精工细作,就是热爱生活。母亲说,一定不能亏了嘴。其实亏欠了很多,不肯往糟糕里说而已。
不能不赞美滚元宵,如珠滚走高粱盖子上,最期待最好看的是一锅鱼龙舞。
元宵在笸箩里越滚越大,根据需要,有时洒点水,继续摇滚。为了让面粉附着结实,就把剩下的面粉倒出来,继续进行空滚,未能附着的面粉落下,一点儿不浪费。粘玉米粉是在此基础上外裹一层。母亲说,图个吉利。“图”,在母亲嘴中就是希望的意思。不敢去想金子,但金色却不能失去,这是一种富贵的颜色。母亲常常说,每天的日子都是金色的。她是从不去诅咒日子难过。我明明知道,过年之后,就是春天,春天在农家是很难过的,老家人称“长脖子春”,天长夜短,粮食跟不上,“长脖子”是挨饿的说法,意思是脖子伸得很长,盼着有东西吃。多么生动而令人心酸的形象!我明白,金色是太阳的颜色,饱满而温暖,这说法成立。一线阳光,从不只铺洒富贵人家,总会分出几缕给贫户。母亲当年所“图”,在今天,就不算什么,都是信手可得的事情。
滚出的元宵,较之今天南方的汤圆,个头大,表层干爽,面粉裹皮,劲道一些。不过,是吃不出那股稻香的,粘度也不足。我们不能吃着元宵,去想“稻花香里说丰年”,胶东多小麦,我们就去唱白居易的“小麦覆陇黄”吧。任何食物,都有源出,怀着感恩的心,念着站在这片土地的好,才是最可爱的态度。
三
老家人,多是正月十五的早晨吃元宵,这个“宵”字的意义被提前了。因为晚上要“吃灯”(是用豆面捏制的家人生肖,背部都有灯碗,以花生油点一棉花做灯捻的粗线)。农家人不舍得破费食用油,多是煮食。水开了,倒入元宵,煮沸,元宵上浮,然后再慢火煮。端上桌,母亲总叮嘱不能吃多,因为不易消化,我觉得并非这样,或许是美物不可多用吧。每人一碗。我在这样的饮食结构里,变得并不喜欢吃元宵,或许感觉不能放肆。尤其是到了年长,血糖出现问题,每年到超市买一点,我只能象征性地吃上一两个。每次都是想到老家母亲做的最朴素的元宵。当年,如玫瑰、豆沙、桃仁、果仁、枣泥等最有价值的食材是没有的。老家的元宵,但有母亲的温度,有母亲的辛苦和手艺,更有一份不散的时光韵味。
当然,有条件的家庭,会将元宵油炸。小时候吃完饭到街上疯玩,有孩子掏出那么一两个,我都很羡慕,也馋。曾经凑近了人家的嘴巴闻香,说“闻着香比吃起来好”,想想,这话多么有艺术性,高档的东西,对于一个不能得到的人,那就忍着,不能忍就是有非分之想了。在有些事上,人生最好不犯错,忍着,躲过,时光就没有了那段诱惑了。忍着,是一种智慧,更是人生的功夫。
四
其实,我还喜欢老家做元宵的这个“滚”字。在“滚元宵”上,不只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很生动的团圆仪式和年味的注脚。包住的是香甜,团起的是圆,化作一种温暖,一碗元宵,就有了团圆、红火、和顺、甜美的多重寓意。制作元宵,一个“滚”字,表示是“碰术”,越滚越大,越滚越圆,越滚越白,始终是沸腾的样子,涌动,饱满,热烈,充满着能量。
母亲说,钱是金贵的。什么也不缺,就缺钱,尤其曾经的年代,一角钱两角钱五角钱,这些小额钞票,都比灶神画管用。北方有“滚钱”之说,应该是蕴含着财源滚滚来的意思。说实在点,遇到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这些只能是心中的奢望。钱滚不来,但心愿要诚。在“钱”的问题上,有很多禁忌,我跟母亲说话,碰到“钱”字格外小心。
母亲是个温性的女人,滚元宵从不发急,慢慢滚,就像磨洋工,其实,她是在享受这个过程的。当然,也给我一些影响,有时候,对于一件事,或许不能当机立断,那就慢慢来吧,一切交给时间,时间可以解释时间,从不加快。慢工出细活,也是这个道理。用心做,“慢慢滚”,不愁不成。只要不停下来,就会越滚越大,所谓事业有成,大多如此,可能这也是“学不可以已”的道理吧。
在胶东的方言里,“滚”字也不是爆粗口。在彼此亲熟的人之间,这个“滚”字,注满了美好,是亲昵地催促,是热闹的劲头。小时候吃完饭,母亲常用这个字,说“滚吧”,当然还有要温暖的语气,带着喜欢和疼惜的暖意。
当然,在矛盾对立的关系里,一个“滚”字,就带着厌恶和怒气,这个字的杀伤力也是巨大的,肯定不是从老家“滚元宵”那演变来的。应该说,“滚”字是老家人记忆里的最温柔的年味符号。
现在,这个手艺,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就是农家,也不会去滚元宵了,多是从超市买上两袋,方便得很,但无法体验那种亲力亲为的过程了。
对我而言,元宵里加糖,我只能避而远之,但商家就是会照顾各类人的需求,有咸味汤圆,不加蔗糖。总有一款属于自己的啊,尽管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但可借此回味,也是一个特别的滋味。
不管是叫“元宵”,还是称“汤圆”,我觉得都是对自然的感恩,以“圆满”之心对待每年的此时,这是真正的农耕时代的集体记忆,是中华的饮食传统。有一个词叫“滚圆”,几乎所有的圆满的事情,都可以用这样的字眼来表达。
美好的习俗,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滚元宵的方式远去,但元宵文化依然在。生活的智慧,更是温暖时光的内核。
难忘老家这么富有特色的“滚元宵”,让我们把2026年的丙午马年,过得滚滚圆圆、膘肥体壮吧。
有人说,汤圆(元宵)寓意团团圆圆,可能是一个假命题,没有什么逻辑,无法证明。其实,很多东西,只要和生活有着美好的联系,就无需证明什么。就像沙子可做建筑材料,和高楼大厦联系起来。已经形成文化,能够带给我们欢乐幸福愉悦,就足够了。滚元宵,是我老家的特色。滚元宵的女人,享受着这份慢悠悠生活的欢乐,生活的艺术可以抵消一些贫困和艰难。春节来了,忙起来,才是最好的节奏。
元宵,滚一滚,愿滚出万马奔腾、前程似锦的美好吧!
2026年1月25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