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一年到(散文)
一
日子总是这样匆匆,这不,一年又到头了。
讲真的,我并不太想过年。可能是我这个年纪的人的共同想法吧。如今过年,于我而言实在难以产生更多的快乐,而来年也大概率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不会增添多少新的收获,唯一确定增加的,恐怕只有年龄了。
前几天与一位同事聊起这个话题,他说现在过年一点意思也没有,无非是吃饭、喝酒、打牌、串亲戚,小孩子则成天抱着手机,似乎再难找到其他内容。他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儿时杀年猪的情景——那是怎样一种兴奋与快乐啊!之后连续一个多月,家里柴炉子上总炖着热气腾腾的猪肉萝卜、猪肉白菜,远远就能闻到扑鼻的香气;除夕前用塑料薄膜围成一个简易浴罩,在里面洗澡;过年时有自家做的米子糖、锅巴糖、黄酥糖;除夕夜在院子里放一阵鞭炮……那种对年的期盼、过年的快乐,美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对此,我深有同感,因为我们是同龄人。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小时候那种过年的快乐,其实是一种“从无到有”的突破式、跨越式的快乐——平时吃不到这些,穿不上新衣,还要帮着干家务和农活,只有过年才能尽情地吃、玩,闲适地待着,于是快乐感格外鲜明。而现在,过年吃的东西平时都吃过,玩的东西平时也不缺,再想从过年中获得更多的快乐,自然很难,大人孩子都是如此——这其实就是边际效益递减。日子好了,过年反而不如从前快乐,这算不算一种悲伤呢?
还有一件让我感触很深的事:前阵子我在网上看到一种小时候特别爱吃的家乡特产——灿米面,也叫炒面或熟糯米粉,已经几十年没吃过了,于是想都没想就下单买了两袋。收到后,我迫不及待按儿时的做法冲泡了一碗:拌上猪油和红糖,冲入开水使劲搅拌。可吃了几口,却再也找不到记忆里的口感和快乐了,剩下的只好搁在一边。我想,绝不是灿米面的味道变了或不好吃,而是那时候这是稀罕物,如今生活好了,用老家的话说,“把嘴巴吃刁了”,自然难以感受从前的滋味。
此外,如今的年味也淡了许多。从前在农村,除夕要贴春联、放鞭炮、吃团年饭、上坟祭祖,晚上守岁看春晚直到凌晨;正月里还有打三棒鼓、舞狮、舞龙、划彩莲船等民间欢乐项目,热闹得很。我在陕北时,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街上天天有闹秧歌的,元宵节更是花车排成长龙,欢声笑语不断。如今在城里过年,虽然也有一些活动,我却再也品不出从前那种浓郁的、浸润人心的年味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同样一件事,因年龄、境遇、心境的不同,体验竟会如此迥异。到了我这个年纪,心境与少年时自然完全不同,甚至与前几年相比也有变化,对许多活动都提不起兴致,只觉得过年“也就那样”。于是,这个传统节日在我心中,终究不再是旧时想象的模样了。
二
细数2025年,于我而言是颇为痛苦且带有转折意味的一年。
由我的心路历程让我想起著名的恒河猴代母实验:心理学家哈洛将新生幼猴与母猴分离,放在有两个“代理妈妈”的笼中——一个是冷硬铁丝做成但提供奶水的“铁丝妈妈”,另一个是柔软绒布做成但不提供食物的“绒布妈妈”。结果幼猴除了饥饿时会去铁丝妈妈那儿喝奶,其余时间几乎都紧抱着绒布妈妈;一旦移走绒布妈妈,幼猴就会蜷缩尖叫、焦虑颤抖。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心理真相:情感需求很多方面是优先于生理需求。
我之所以提到这个,是想说,在物质条件基本满足的前提下,心情真的非常重要。而我两年前因为遇到一个烂人,心情长期抑郁,尽管过程艰难,结局也不算圆满,但终究还是摆脱了那个NPD人格的纠缠。这段经历令人唏嘘,或许也是命运使然。无论如何,现在的工作环境与人际关系已完全不同,心情也舒畅多了,这总算是一个转折点。是为记。
这一年在读书写作上似乎有些懈怠,灵感也略显枯竭。倒不敢自比江郎叹什么才尽,毕竟本无多少才气,又何来“尽”一说?虽然也曾写过《想到做到》那样的文章,但彼时的心境与现在已大不相同。至于懒于动笔、疏于阅读,自己找的借口倒是不少:杂事多、要管孩子、静不下心……这大概正应了许多领导常说的那句话:想做事,总有办法;不想做,总有理由。关键还是看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这一年,孩子依然让人头疼。想尽了办法,他们还是调皮、对学习不上心。为学习、为生活琐事,经常与他们斗智斗勇,结果却往往是自己被气得血压升高、心跳加速,最终忍不住爆发,以竹片和巴掌收场,伴随他们的哭喊。可过不了几分钟,他们又故态复萌。我常说,有些事若非亲身经历,实在难以真正共情,比如家里有一对调皮的双胞胎儿子,比如罹患重病,比如事业感情受挫……没有切身体会,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年,我的思想观念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甚至因为几件事而有点怀疑人生。一是工作上的纠纷,虽算不上人生大劫,却也是一道坎,曾让我一度陷入抑郁;二是两个儿子正值“嫌死狗”的年纪,学习和习惯养成都不尽如人意,各种方法似乎都无济于事,让人倍感无力;三是AI人工智能的出现,看到它写诗、写小说、写方案……样样在行,效率奇高,不禁对自己坚持的写作意义产生了怀疑:机器都能写了,而且写得不错,我一个业余爱好者还写来做什么呢?当然,或许这些疑问,将来都会在人生旅程中找到答案。
这一年,当然还有其他改变,比如心境。人生走过大半,年少时的盛气早已所剩无几。有人说人生是一个不断走向庸俗的过程,尤其人到中年之后。作为过来人,我深以为然,甚至觉得自己也越来越庸俗,庸俗得有时连自己都讨厌——在人生的后半程,人似乎越来越失去目标,越来越现实,也越来越缺乏勇气。这些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我说不清,也许正如丰子恺在《渐》中所写:时间总是以极缓的渐变掩盖变迁,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对生命与世事的认知。
三
个人觉得,这一年科技对生活影响最深的一件事,莫过于AI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我们再一次见证了历史。
当我将文章输入AI,让它概括内容、分析特点与风格时,它的回答精准、有条理,宛如一位专业的老师;我用它辅助监督孩子写作业,它竟能自然地融入对话,与我们互动;生活中遇到疑问,甚至需要为人生做一些抉择时,问它,它也能给出相当靠谱、条理清晰的建议。后来看到网上各种关于AI强大应用的展示,更是感叹科技一日千里。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未来最懂人类的或许不是人类自己,而是AI。为此我写过一篇小说《AI伴侣》,如今看来仍觉不够前卫——AI的发展实在太快了。偶尔也不免杞人忧天:科技如此奔腾,究竟会将我们带向何方?
盛夏时,每天靠着空调入眠,早晨一开门热浪便扑面而来,只觉得这个酷暑漫长难耐。可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夏天早已远去,眼下正是三九寒冬,仿佛也一样漫长。但我知道,它们其实都很短暂——因为这样的感觉,我已一遍遍经历过。年少上学的情景、入伍参军的往事、部队里的点点滴滴、转业时的彷徨、到地方工作后的种种经历……一切都像在昨天,可实际上有些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年轻时总觉得老去遥遥无期,如今却发现,衰老竟已触手可及。一支新牙膏看起来很多,用着用着就空了;一卷新卫生纸似乎也不少,扯着扯着就没了;时间,大抵亦是如此吧。
四
跨年,对年轻人来说是兴奋的,仿佛一脚就跨过去,所有霉运都会消失,一切好运都将到来。这种观点倒也反映出国人骨子里对命运的信奉——命虽难改,运或许可转。也有许多人在年底感慨,告别艰难旧岁,迎接充满希望的新年。但这难道不是一个悖论吗?每一年我们都曾赋予它新的期待,如果过去的新年没能过好,又如何确信下一个新年就会不同呢?
对于未来,似乎没什么可多说的,唯愿做到现在流行的一个词——“善待老己”。有责任感的成年人,大多为家人、为他人考虑得多,对自己却往往吝啬——喜欢的东西舍不得买,总是让自己受委屈,为别人活得多,为自己活得少。未来,不光要对别人好一点,对“老己”,也要好一点。这不是自私,是为了更好地为了家人,不然无能为力。
网上有句话说得挺好:“首先你要快乐,其次……都是其次。”这或许是对新年最好的寄语。
当然,人生需要更大的格局,为了一个崭新的格局境界,继续努力吧,且不管那些许愿是不是悖论。
一年到,预示着气象一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我们应该回望走过的路,无论是宏大还是琐碎,都属于自己的经历,珍惜这份经历,为下一个“一年到”加油,不失人生推助的力量。我坚持这样做,好几年了,还将继续,但愿一年更比一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