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为一座城立心,为千万人存史(赏析 ) ——《记忆老西安(第六卷)》评述
朱文杰先生的《记忆老西安(第六卷)》,以煌煌两册的厚重篇幅,完成了一场对古都西安灵魂的深度勘探与立体重构。这不仅是个人记忆的深情回溯,更是一场自觉的文化抢救与集体认同的宏大书写。全书以贯通古今的视野、融汇史笔与诗心的笔墨,共同构筑出一幅血肉丰满、气息生动的长安全景画卷,实现了史学厚度、文学温度与文明深度的三重抵达,堪称一部为城立传、为民存史的“人文史诗”。其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六个方面:
其一,结构经纬:地理坐标与文明图景的双重编织
本卷在叙事结构上匠心独运,以城市地理空间为经,以历史人文脉络为纬,编织出一张细密而开放的文化认知之网。上册聚焦于半坡博物馆、大雁塔、大唐三藏圣教序碑、城隍庙、鼓乐社、西仓、大华纱厂、韩森寨等标志性地标,通过对这些建筑、场所的深度解读,钩沉其背后承载的王朝兴替、宗教流变、市井百态与工业记忆,从“大传统”的层面,锚定了西安作为千年古都的厚重基座与宏大叙事。
下卷则如灵动的毛细血管,深入未央区变迁、龙首原、阿房区、文景公园与消防主题公园、文景路上的长安医院与鎏金凤鸟铜锺、关中古歌、八家巷、睡觉趣谈、甜水井等多个方面,通过对方言、民俗、日常起居及饮食的细腻描摹,从“小传统”的视角,还原了西安作为百姓家园的鲜活肌理与生命律动。
尤其对“吃文化”,作者进行了深入挖掘——《吃在北大街》《西安老街里的吃文化》《说“吞”言“吐”》《说“咬”话“咂”》《说“嚼”道“咽”》《说“啃”论“舔”》《说“喂”遍“哺”》《西安老街巷的〈吃经〉》等文章,足见作者对“吃”情有独钟、颇有研究。
这种“上天入地”“庙堂江湖”兼备的架构,使长安城超越抽象的历史符号,成为一个既可宏观俯瞰时代风云、又能微观体察众生百态的立体生命体。每一处空间都升华为承载集体记忆与情感认同的文明符号,共同构建了一个多层次、互动式的历史叙事场域。
其二,方法论自觉:多元史料熔铸与平民视角坚守
朱文杰先生的写作,体现出高度的史学方法自觉与深沉的人文情怀。他摒弃简单的史料堆砌,将正史文献、方志档案、民间传说、个人亲历、实物考证乃至读者互动熔于一炉,进行精心的比对、辨析与互文。无论是考证“雁塔晨钟”的归属,打捞安来绪、石凤翔等边缘人物的往事,还是辨析一句方言、一种小吃的源流,都秉持“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严谨,娴熟运用“多重证据法”。
尤为可贵的是,全书贯穿了一种坚定的平民史观。作者的目光始终向下,深情凝视着西仓“档子”里的玩客、甜水井边的挑夫、饥馑岁月中“舔碗”的百姓、秦腔俚俗间幽默的乡党。历史的主角不仅是帝王将相,更是这无数平凡生命的生息歌哭。这种视角让城市记忆回归“人”的本位,充满了感人至深的人文温度。尤其是大量读者互动留言的有机融入,更使写作升华为一场激发集体共鸣、共建记忆共同体的文化行动。
其中有五位读者的留评,令我倍感出彩。
第一位是商子雍:“朱文杰是最适合写西安、说西安的人,是‘西安通’‘西安古城文化的开掘机’。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他以严谨的科学态度、超强的记忆力、风趣而不俗的文学笔力,为城市立碑树传,为街巷追寻历史文脉。他在无数泛黄的历史文献和口述史的碎片中,寻觅最有价值、最有趣味、最有魅力的记忆。”
第二位是王海:“文杰兄的《记忆老西安》记录了西安城区现存的,已经失去的历史遗迹及故事,全景式的展示了西安城区街道、风 土、民情、家族、乡贤、古迹、景观、传说等风貌。首次对西安城区城墙、街道历史文化系统梳理,深入挖掘详尽书写。这是一部西安的史记,是珍贵的文史资料,是真正的文化传承。”
第三位是赵渊:“年逾古稀的朱文杰,本应在闲适时光里安享岁月,可他的心中却装着西安的往昔。疾病的困扰,没能成为他停下脚步的理由,反而让他更加争分夺秒。他的案头堆满资料,昏黄的灯光下,是他专注书写的身影。为了完成《记忆老西安(第六卷)》,他以顽强的毅力与身体不适抗争, 一字一句,都是对这座城市深沉的爱。他深知,自己笔下的文字,是西安历史的回响,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只要一息尚存,便要为传承城市记忆倾尽全力。陕西人生冷蹭倔的根源就是: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斩钉截铁而不糊!”
第四位是崔彦:“一篇文章里他不但写了一个地方的变迁,而且写了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和自己熟知的人和事情。在《陕西地方志》和《地名志》里,这些东西仅仅寥寥数语或者几行字而已。比如:新城区的‘后宰门’在我查阅的《地方志》中只有一百来字:‘位于北大街北段东侧,东至革命公 园西门。明代秦王府北门广智门北,有专管王族衣食供给的机构,称为后宰。此街东段与北新街相交什字称后宰门。清初满城西墙北段新开一个城门名新城门,此街名新城门大街,后从习惯仍称为后宰门。 驻市中心医院、省妇 幼保健医院、市89中学、市4中学、市建委。’而在朱文杰老师的文章中却从古到今写了整整51页,并且图文并茂、史料翔实。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后宰门竟然在他笔下如此饱满与厚重!”
第五位是郭庭林:“朱文杰先生的鸿篇巨制《记忆老西安》堪称古长安的人文档案,老西安的掌故索引。这个档案和索引既不是冷冰冰的资料堆积,也不是虚头巴脑的笔下生花, 它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段有温度的历史,一桩桩引发情思的事件,一条条满是烟火气的街巷,还有那一声声古城特有的吆喝叫卖和一首首充满情趣的儿歌童谣。为西安树碑立传可不比写小说。小说可以虚构联想,可以东挪西借,写真实的西安靠的是苦功夫——要走街串巷勤收集,要翻书对簿细校正,要究根溯源查出处,要遍阅史志辨真伪,还要文笔质朴接地气。洋洋数百万言的《记忆老西安》不知耗费了作者多少心血!”
从这些谬赞不已的读者留评中,不难看出本卷将“多元史料熔铸与平民视角坚守”的特质。
其三,核心主题:文化基因解码与传承使命担当
本卷的核心魅力,在于对西安独特文明基因的深刻解码与生动呈现。朱文杰先生犹如一位文化侦探,从一座古塔、一口老井、一场庙会、一碗饭食、一句俚语中,解读出这座城市的精神密码:既有“文景之治”沉淀于路名中的治国理想,也有“水润长安”蕴含的生存智慧;既是秦腔吼唱中的达观坚韧,也是“吃文化”里折射的时代变迁与生活哲学。
他将物质匮乏年代的记忆(如“瓜菜代”“哄上坡”),转化为对节俭美德与生命韧性的礼赞;将消逝的街景市声,升华为对传统文化根脉的深切眷恋与传承自觉。全书贯穿着一种“抢救式写作”的紧迫感与“为城立心、为民存史”的使命担当。这使得《记忆老西安》超越个人怀旧,成为一项与时间赛跑的文化工程,一场守护精神原乡的社会实践。
其四,艺术成就:质朴鲜活的“史诗”气质
在艺术表达上,朱文杰先生的语言质朴而鲜活,畅达而富有韵味,实现了学术性与文学性的有机统一。他既能以学者之笔进行冷静考辨,又能以诗人之心抒发深沉慨叹;既能勾勒历史沧桑的宏大轮廓,又能捕捉市井烟火的细微脉动。尤其是书中大量引用的诗句、俗语、俚语、歇后语、歌词、民谣、顺口溜、谚语等,使文字妙趣横生,文采斐然,浸透着泥土的芬芳与历史的质感。譬如上册《西安的半坡遗址》中,为阐明“我对半坡的认识过程”,作者引用了自己1986年所作的诗《半坡姑娘》:
“水躲在陶罐里,和姑娘捉迷藏,鱼咬着尾,一条条潜逃时无痕无迹,月亮种一片温柔,孵化出地窝子,围沟阻止剑齿虎的狂嚎。化装舞会走入篝火,兽牙,石磺、陶环串一双赤足,在黄土原的鼓面上踏击,优美的震颤。自动汲水的尖底瓶,装着童话,智慧溢不出。骨头磨成的鱼钩迟钝了,垂钓不上湿漉漉的爱情。腥味在空气中游荡,谁忧郁地含着手指头,笑容淹没在密集的人群后面。浓重色彩装饰的夜,灵魂清纯而透明,无须四处去追赶。痛苦折磨着猎手,归来的梦无法超越。渴望力的发泄,血的爆炸,却搁浅在这半坡。中国的远古伊甸园没有葡萄藤,田园之美与荒蛮之情和谐,半坡姑娘的谜不能解释。泪滴在火中,燃起的是一丝灰色的憧憬。”
此诗表达了对半坡文明开创者——伟大女性先民的礼敬,以及在追寻史前历史时,面对其博大精深的未知所产生的困顿与迷茫。正是诗中的半坡姑娘与彩陶尖底瓶,让作者初识半坡。
下册《睡觉趣谈》中,则引用了道教陈抟老祖的《睡歌》:“吾爱睡,吾爱睡,不铺毯,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铺地,大地为床,蓝天作被。飞云驰电鬼神惊,吾当此时正安睡。闲思张良,闷想范蠡,休言孟德,说甚刘备。三四君子,只是争些闲气。怎比俺于深山林中,白云堆里,展开眉头,解放肚皮,且宜高睡。那管它玉兔东升,红轮西坠。睡,睡,睡。”
另有民间摇篮曲:“睡觉觉,老猫来了逮雀雀。我娃乖,穿新鞋,我娃不乖穿旧鞋。噢……噢……我娃不乖穿旧鞋。”以及:“我娃乖,我娃蛮,我娃睡觉不声唤。噢,噢,娃娃睡,娃娃睡,跟着猫咪打脚对。两个老婆掐谷穗,掐下谷穗把鸡喂。鸡打鸣咯咯咯,我娃睡觉呼噜噜。”“鸡打鸣,狗点灯,老鼠哭得瞎眼睛。”
又如《娃娃勤,娃娃懒》:“娃娃勤,爱死人,吆鸡上架关后门。娃娃懒,惹人嫌,喊叫三声不动弹。”还有“暮暮囊囊翻白眼”“抠鼻子弄眼不动弹”,以及笑谈尿床的童谣:“傻瓜傻瓜不嫌脏,娶了个媳妇爱尿床。一更尿了条护城河,二更尿了个黄河长。只有三更尿得美,一尿尿成个太平洋。”
此外,书中还有许多鲜活口语,如:“怂管娃,打电话,皇上吃啥咱吃啥。”“穷吃肉,富吃素,狗穿衣服人露肉。”“锅碗瓢盆洗得光,强过拜佛又烧香。”“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大夫开药方”“冬吃萝卜夏吃蒜,二八月喫的洋芋蛋”等等。这些朗朗上口、趣味盎然的语句,在书中俯拾皆是。
这种“史笔+诗心”的写法,让冰冷的历史有了温度,让逝去的时空重新呼吸,赋予全书一种深情而克制的“史诗”气质。
其五,真情书写:个人经历的真切融入
作者将亲身经历自然融入叙述,充满真情实感,读来既真实又亲切。
上册《西安的大雁塔》中,他专述“我与大慈恩寺大雁塔的渊源”“我与大慈恩寺方丈增勤法师”的交往;《西安的西仓》讲述“我与西仓的缘分”;《西安民族工业的代表——大华纱厂》回忆“我与陕棉十一厂的故事”;《西安之东的韩森寨》细数“我与韩森寨之缘”。
下册《西安城的龙首原》中,“我与龙首原之缘”尤为动人,其中“买龙小区的房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2006年10月……我也想买一套,于是马上去看房,当即定下A座12楼约144平方米的三室一厅。需一次付清46万。但我当时负担重,手中积蓄不多,交清房款后仅余几百元,后续装修置办家具还需至少十万。
“为筹这笔钱,我颇感为难。我的人生信条之一,是从不向人借钱。想起朋友老三届集团老总王克良——其企业规模颇大,在西安南二环建有三四十层高的老三届世纪星大厦,又在龙首村商业街口南侧未央路60号建有三届首座大厦。他曾对我说:‘急用钱时找我!三五十万给你,不用还。’此事我也写进《遭遇借钱的事》一文。但见到他时,我仍明确表示:‘一不白要你的钱,这不接受施舍是我的底线;二不借你的钱,这也是我的信条。’我提议:‘我替一些画家写文章,收了些画作,能否以此置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始终尊奉一条:不向富人借钱。我深知像王克良这样的实业家,往往也需向银行借贷、向社会融资。向他们开口借钱,终究不妥。
“最终,我们以画换钱成交:我拿出三十余幅陕西名家画作,作价十万。王克良请省国画院一位院长鉴定估价,市价约十四五万,我自愿折价十万。如此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五年后,龙首苑小区房价翻了一番,而那些画作价值已涨了二十倍。旁人笑我得不偿失,但我并无悔意——因为,我守住了终身不借钱的诺言。”
正如著名作家张兴海先生所言:“朱文杰先生是一位学者型作家,艺术门类的形式界限被他一一打通。文史哲,诗书画,累积而行,举重若轻。写西安街巷市井、风土习气,史实充足、文气丰茂、韵味饱满,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更有他得天独厚的亲历亲闻。这些文字,非他莫属!”
其六,微瑕不掩丰碑:文化守望的价值与启示
阅读之际,或可发现书中偶有个别疏漏,比如不乏错别字、病句等,然此等微瑕,绝无损于整部著作的璀璨光华与厚重价值。
《记忆老西安(第六卷)》,是朱文杰先生以暮年心血献给古都的深情长信,也是写给未来时代的文明鉴藏。它雄辩地揭示:一座城的灵魂与不朽,既凝结于宫殿陵阙的宏伟叙事,更生生不息地流淌在寻常巷陌的炊烟市声、百姓日常的言谈举止之中。在现代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这部巨著以其坚定的文化守望,提醒我们:唯有深植传统的根脉,珍视平民的记忆,才能让一座城在时间的洪流中保持其独特的身份与不灭的精神。
它不仅是一部珍贵的西安城市档案,一次深刻的文化寻根之旅,更以其恢宏而细腻的笔触,成功守护并激活了这座千年古都最鲜活的生命记忆。这部作品,必将如巍峨的雁塔,屹立于时光长河,成为后人理解西安、探寻中国城市文明根脉的一座不朽的人文丰碑。
2026年1月24日于周至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