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铃铃——嘀铃铃——”，急促的闹铃声陡然刺破异国公寓的沉寂，尖锐的声响像一柄淬了寒的尖刀，狠狠扎进浓稠的夜色里，惊得沉睡的方中信猛地一颤。他尚陷在混沌的梦乡里，意识像被浓雾裹挟着，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慵懒地翻了个身仰躺，左手下意识地覆上眼窝，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右手则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身侧的床沿胡乱摸索，想要抓住那聒噪的手机。
　　 迷迷糊糊中有些慵懒，更有些随性。尝试几次，不知道是方向不对，还是位置偏异，昏睡未醒的方中信，不论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将铃声关闭，就在着急慌乱之际，因为用力过猛，身子突然一沉，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裹卷着被子滑落地面，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身子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肢体疼痛夹杂着骤然惊恐让方中信一时间困意全无，神志刹那间清醒。他撑着地板坐起身，裹紧被子踉跄着站起，就在脚面触地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蹿上脊背，才发觉窗户不知何时留了一道缝，屋外的寒风正顺着缝隙往屋里灌，带着异国深秋的凛冽，吹得屋内的空气都泛着冷意。
　　 方中信有些慌乱，明显能够感受得到地板的寒凉和屋内的风蚀。打开台灯，关闭闹铃，重回被窝后，方中信睡意全无，静静地倚靠床头愣神发呆。
　　 呼呼的北风不停地吹，漫漫的长夜无尽的黑。凝神遥望远处的暮色，心绪顿然间有一种被带崩的感觉，通身充满凉意。尽管屋子内如炬的灯光将室内照耀得一片通明，温暖舒适气息满布，但孤寂煎熬的心因缺少呵护陪伴，依旧笼罩在失落、悲伤、无助之中，让方中信郁郁寡欢，愁云密布。
　　 这已经是方中信异国他乡无数次思乡念亲的又一个不眠之夜，他承受着没有亲人陪伴的孤独，忍受着没有亲情抚慰的孤苦，接受着前路发展遇阻的现实，整个人进入深深自责悔恨的万丈深渊。
　　 忆想着当初不听父母苦苦劝阻，背弃理想信念，放下马上就能被安排到体制内的绝佳机会，毅然决然地抛开一切，执意与新近结识的女朋友踏上出国求学的追梦之旅，那时候不知道有何等的信心满怀，又有何等的开心自在。
　　 那是2021年的秋季，年满18岁的方中信在父亲方诚和母亲蔡敏的全力挺举下，凭借着百倍的努力和不懈的坚持，终于顺利闯关过险，以总分620分的好成绩考入京都名牌大学，这也成为他有生以来最为荣耀的事情，父母为此欢欣雀跃，就连家乡的父老亲人都为此赞赏不已。
　　 按照乡俗规矩，子女高考中榜或学业有成都要到家乡报喜，感谢宗祖护佑之恩，感谢长辈关爱之情，共同分享收获的喜悦。
　　 年少的方中信对这些乡规乡俗并没有概念，更没有安排，自高考录取通知书下达那一刻，一直都沉浸在考上名牌大学的喜悦和快乐之中，是父亲方诚的一再催促和母亲蔡敏的频频絮叨，迫于压力，方中信才做出妥协，答应开学前随同父母回乡祭祖。
　　 暑气尚未散尽，方中信跟着父亲方诚、母亲蔡敏，登上了北归的列车，向着千里之外的西北老家出发。
　　 阔别家乡二十多年，父亲方诚再一次踏上回乡的列车，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更满布着满心的惦牵。
　　 飞奔疾驰的列车像条流动的长龙，蜿蜒盘旋于崇山峻岭，隐匿出没于河川山水，灵动妩媚中尽显江山壮美。不断切换的风景又像个法力无穷的魔术师，翻手数语间就能让景致巨变，时而碧翠叠嶂氤氲满布，时而萧瑟寒战凋败枯萎，一动一静之间满是人间烟火。
　　 烟袅袅的村落，鸡鸣犬吠，满是人间烟火；时而见连绵的戈壁，黄沙漫漫，尽显西北的苍茫。一动一静，一荣一枯，皆是山河岁月的模样。
　　 眼望着匆逝的远山近树和闪失的楼宇屋脊，父亲方诚有些感慨，更有些伤怀，脑海中一时间浮想联翩。
　　 时光拉回二十八年前，那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白云悠悠飘荡，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唱着欢快的歌，整个世界都被热闹的气息包裹。那年的方诚，和如今的方中信一般年纪，也是坐在疾驰的列车上，靠着车窗，凝神遥望，只是他的眼神里，没有慵懒，没有随性，只有藏不住的激动与忐忑，心神难安，思绪万千。
　　 那一刻，世间所有的欢快，都为一场即将开启的人生奔赴。彼时的方诚，和同车厢的其他适龄青年一样，胸前戴着大红花，红艳艳的，映着他年轻的脸庞。他们都是即将参军入伍的解放军战士，那份荣耀与憧憬，像一团火，在心底熊熊燃烧，让他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他一遍遍臆想着军营的生活，想着自己身着戎装、保家卫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连胸前的大红花，都觉得比世间任何花朵都娇艳。
　　
　　 那一刻，所有的欢快都为一次即将开启的人生奔赴。和同车厢的所有适龄青年一样，方诚激动欢庆，兴奋难抑，臆想着马上就能成为一名参军入伍的解放军战士，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像是灼烧沸腾，就连胸前佩戴的大红花都倍感娇艳无比。
　　 那一次，满心欢喜地远行有些期待，更有些茫然。看着站台上挥手告别的亲友，心中有些不舍，想想含辛茹苦奔忙操劳的父母，更有些愁伤。想逃离高飞，离开祖辈生息繁衍的土地，又怕四处碰壁，前路未卜，有负乡舍亲友的垂爱。
　　 那一年，背井离乡走上陌生而全新的世界，方诚谨小慎微，隐忍负重，尝遍人间所有的酸楚。新兵训练刻苦认真，勇夺头筹，充分发扬西北人骨子里蕴藏的特有执着倔强，咬紧牙关往前冲，五公里越野、单双杠木马、轻武器射击、军事技能比武，他样样夺魁，新兵下连、老兵春训两次荣获“训练标兵”，受到营连领导的重视，多次鼓励关怀，让方诚这个高考落榜的失意人，重新燃起逐鹿军校招生考试的希望。
　　 80多天的集中轮训，100多个日夜的躬耕苦读，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努力，最终成就幸福的人生。那一年，方诚带着万千期盼，从偏远的燕山腹地走进繁华霓虹的首都北京，开始逐梦追光的军校生活。
　　 军校毕业后，原本以为幸福将至，未来可期。不曾想，原部队裁撤，他也因专业需要被调整到京郊一处十分荒凉的部队任职，理想和现实的反差，让他几度流泪，有无数次咬牙放弃。是理性和责任让他忍苦吞涩，硬生生地煎熬苦撑，慢慢地实现人生转变，日子一天天地变得好起来。
　　 二十多年的拼搏，二十多年的隐忍，方诚从一个西北农村的穷小子，走到如今，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总想着，自己吃过的苦，绝不能让儿子再吃；自己走过的弯路，绝不能让儿子再走。所以他对于方中信，总是寄予厚望，严加管教，只希望他能珍惜当下，脚踏实地，有一个安稳顺遂的未来。
　　 可此刻，看着身旁的儿子，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滑动，要么刷剧，要么打游戏，一副行若无事的模样，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毫无规划，对未来的人生没有一点紧迫感，依旧沉浸在高考成功的喜悦里，沾沾自喜，洋洋得意。方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有不安，更有后怕。
　　 看着不停刷剧玩游戏的儿子方中信心若无事，缺乏前景筹划，没有一点紧迫感，依旧沉浸在幸福甜蜜的氛围中，联想到平日里幻想连天的样子，父亲方诚有些不安，更有些后怕。因为真爱所以喜欢，更因为关爱才陡增忧虑。他不希望年轻的方中信难负重望，浅尝辄止，遇难则弯，不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成绩，经受不住芜杂社会带来的各种诱惑，停下追梦逐光的脚步。
　　 知子莫若父。借趁回乡祭祖，方诚专门挑选人少音静的列车走廊与儿子方中信谈心，企图叮嘱教育，把自己坎坷波折的人生经历告诉儿子方中信，让他珍惜拥有，不要好高骛远，要活在当下，努力奋斗，争取赢得个好的未来。
　　 看似平常的一次沟通交流，却让父亲方诚大感意外，那些拧巴难言的沟通让方诚刻骨铭心，至今历历在目。
　　 “孩子，现在整个国内外大环境不太好，就业压力偏大，国外也是动荡不安，你这次好不容易考上心仪的大学，一定要珍惜机会，拼搏努力，不要游戏虚度，争取四年之后有个好的前景。当前，国内各行各业都拒绝躺平躺赢，尤其是公务员体制，既然选择了就要目标远大，不要天天抱着手机刷屏追剧和打游戏”，有些急切地父亲不顾地提醒和叮咛道。
　　 “就业压力大，就创业呗，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为什么你们都天天盯着稳定的公务员岗位教育我。说句实在话，我根本不喜欢你们给我规划的未来，我想谋划一个自己喜欢的就业方向。”看着不停教育自己的父亲，方中信有些难忍，边玩手机边回怼父亲道。
　　 “你是一个还没有迈进大学校门的小孩子，不知道珍惜当下，想要规划什么样的人生未来？”父亲方诚带着不屑质问道。
　　 “我不想被这样困着，做你们的影子，凭什么你们当初实现不了的愿望要强加在我身上，那样朝九晚五上下班，浑浑噩噩地一辈子有什么好。别人家的父母都鼓励自己的孩子走出去，到国外发展，可你们为什么总想着把我拴在身边，是不是有点自私啊？”听到父亲方诚轻蔑和不屑的语气，一向自以为是的方中信顿然间失去了理性，不断地用责怪口吻与父亲交流。
　　 儿子方中信生性反骨，不尊重父母，顶撞怒怼和反感生厌是常态，包裹内心，不愿意与父母沟通交流，骨子里面还有些埋怨。
　　 对父亲方诚的善意劝解十分反感，言语生硬地反驳父亲道：“不要再跟我提及你们的那些老黄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请不要教育我穿新鞋走老路，也跟你们一样碌碌无为一辈子”，方中信不再收敛，直接怒语道。
　　 语出气壮，话语生风，句句扎心，让苦命拼搏大半生的方诚倍感失落，原有的忍让与原谅此刻全变成不解和失落。
　　 尤其是在听到，不希望在国内发展，更不稀罕垂手可得的公务员岗位时，父亲方诚心疼眩晕，倍感失望，多年辛苦教育竟然落得今天这样的结果，顿然间有些气血攻心，升腾上蹿的生无名之火已经到了无法㧪制的地步，他很想抡起巴掌给儿子方中信一个巴掌。但思前想后，高高举起的手掌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调教和规劝于事无补，只能悻悻作罢。
　　 合黎山的北风从来没有停止过怒吼的脚步，黑河畔的枣树林也从未收敛那带刺生畏的寒凉。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一家人穿行在家乡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原有的思念荡然无存，高考的喜庆晦涩难语，踩踏着熟悉的乡间小道，一家人都心思沉重，躲闪避让，生怕被乡邻和熟人撞见，像是铁道游击战中的小分队，又像是溃不成军的逃难兵，沿着崎岖山路碎步前行，只为了应付性地到祖宗牌位焚香燃烛祭奠叩拜，表达哀思，告慰先逝。
　　 一场轰轰烈烈的回乡报喜不知不觉地就变成落荒逃难的痛苦之旅。
　　 不被理解的真心付出让人心寒，返乡祭祖归来后，方诚淤积塞胸，郁郁寡欢，整日生活在哀叹自怜的氛围中。他也曾试图借助儿子方中信的朋友或同学劝解，也还一度找到高中班主任和代课老师求助，不但努力没有成功，相反，更加深父子之间的隔阂。一家人再没有往日的喜乐欢颜，都像是逢场作戏的陌生人，除了必不可少的生活接触，很少再有像样的沟通交流。
　　 不被挺举得好高骛远让人孤寒。尤其是对涉世不深的方中信而言，有些偏执，但更多的是怨恨。父母对他的冷漠无视让他心生无助，但苛求西方享乐生活的欲念又让他蠢蠢欲动，他不希望国内按部就班地生活，豪车、香枫、海滨才是他享受的乐园，他一直都期待和神往荧屏上那种不被束缚的天真烂漫。
　　 大学四年的光阴匆匆飞逝。父亲方诚倍感煎熬却又无计可施，好在封闭式管理的大学校生活很少能让儿子方中信有更多地接触，不会受到复杂社会的更多引诱，这让他捕捉到儿子方中信的一点改观向好的讯息，他真心地希望通过学校氛围和老师的教学能让他放弃幻想，重回正轨，彻底放下出国发展的念想。
　　 但意外还是在不期而遇中直面扑怀，更在无法接受中野蛮生长。生性固执的方中信，毅然决然地拒绝公签，放弃前景看好的体制内生活，向国外一家研究生机构签署留学申请。
　　 面对高昂的留学费用，方中信刚开始还有些发慌，想再次静下心与父母沟通交流，期待一如既往地得到他们支持挺举，但一想到决绝冷漠的所作所为，生怕再一次点燃父母积压胸腔的怒怨，让自己下不来台，更会影响自己出国留学发展。
　　 便背着父母做了一个让父母伤心但会让自己圆梦的决定。
　　 拂晓的京城稍有些阴沉，厚厚的雾霾云积四野，浓浓的暮色将消未散，奔忙的人们匆匆穿行在街区巷舍，一派奔忙劳作的场景，尽显浓郁烟火气息。
　　 地铁八通线与一号线的接合处，几个晃动的人影若行若停，好像正在商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有争吵、有推搡，而且还有怒怨，引起了过街天桥上好多行人的围观。几名保安正在强力地维护秩序，中间一位头戴大檐帽的公安同志正在调解处置现场。
　　 原来，这几个影响秩序的当事人并不是别人，就是方中信及家人。
　　 “我出国留学，你们不支持，房产抵押是无奈之举，我也不希望这样，这全都是你们逼的”方中信趾高气扬，用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回怼站立一旁的父母。
　　 “放着国内稳定且有前景的工作不干，好多人打破脑袋都进不到体制，即便考公考编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苦口婆心地为你好，为什么一直都对着干。你不跟我们商量，把房产抵押变现，万一在国外混不好，国内又没住处，往后的日子该咋办？”母亲蔡敏哭诉着继续劝导道。
　　 “你有什么权力抵押房产，这些都是我和你妈辛苦打拼一辈子积累下来的，你不听劝阻，我行我素，不尊重父母，这些房产跟你有什么关系？”一旁的父亲方诚更是怒不可遏，声嘶力竭地怒喊道。
　　 争吵的声音穿透四野，更击碎一个家庭原有的梦想和幸福。在路人和警察的调解下，父亲方诚吞食所有的怨愤和抱怨，母亲蔡敏袒护心切，哭诉着劝慰方诚息事宁人，再支持儿子一把。
　　 就这样，一场充满争吵和不解的留学之旅在父母迁就隐忍之下开启，方中信也在固执和贪婪中享受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在家百日安，出门一日苦。”求学之路的艰辛是出国之前根本难以预料的，也从来没有人口相传，父母亲的多番劝慰又从不相信，导致始终与他们抗争，凡是父母所说所讲的都拧着来，对着干，总觉着他们才是自己追逐幸福路上的“拦路虎”，充满了敌意。
　　 恶劣的天候，不通的语言，难食的三餐，孤独的夜晚，无助的恐慌，一切的一切都和当初幻想的不太一样。
　　 漆黑的夜空，无人的黑夜，只有闪烁悄逝的星月做伴，像是在鼓励，更像是在讥讽，用各种声音和姿态调侃方中信不通情理，不懂世故，不惜亲情，硬生生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前行无人扶持荆棘满布，根本不像电视剧和小说中所说的那样，冷酷生硬的社会交际和沟通交往让方中信敬而远之，孤独、失落、寂寞夹杂着对前景的黯伤、无助、迷茫，让他崩溃绝望。
　　 无数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梦中期待一切都没发生，父母指引的稳定发展之路让他收获幸福，快乐无比，过度的甜蜜让他兴奋不已，激动难表，狂欢不止，顿然间从梦中惊醒，幡然醒悟，一切都不是梦中的样子。
　　 哭泣、伤感、悔恨像是无数只撕扯心扉的髅蚁，不断将滴血的伤口重新撕裂，旧痛新伤交织，心悔神哀重叠，让方中信终日痛苦难言，就如同今夜这般。
　　 人生如果还能够重来，方中信多希望能够回到从前。听从父母的安排，尊重父母的意见，理解父母的用心，少生贪婪，多从父亲方诚不凡的人生旅途中寻找到人生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