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还我钱，我就是富翁啦！”一个神神叨叨的四十多岁中年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睛闪着犀利的寒光，走在大街上见人便说这句话。行人大多不予理会，有的年轻爱美的姑娘远远就捏着鼻子跑开；少数人不耐烦地附和道：“是是是，你是富翁！”说完便一把推开他，径直朝前走去。也有初次相遇的陌生人问：“谁欠你钱啦？胡说八道！”
　　 “我，我自己……”
　　 见男子语无伦次，这人大概明白了缘由，摇着头苦笑着离开。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清阳县阳光电子厂的下岗职工黎明。几年前厂里裁员后，他便丢了工作，没了生活来源，赋闲在家一年之久。他不是不想找工作，可他只是电子厂的锅炉工，学历低、没别的技能，除了烧锅炉还能干什么？他出去找过不少工作，都没成功：想当保安，人家嫌他又瘦又矮，看着没安全感；去码头扛包，老板见他瘦弱一天做不了多少活，便故意刁难他，一气之下，他便放弃了这份职业。他想重操旧业，可一般单位都没有旧式锅炉了，就算有这类工作，工资也低得可怜，比低保户强不了多少。在原厂时，他好歹是正式工，通过考试入职的，工资虽说不是很高，但在八十年代也是吃公家粮的美差。可如今时代变了，九十年代企业转型的浪潮席卷而来，街上随处可见下岗职工的身影，许多工人被迫转岗，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黎明的生活压力也与日俱增，失业导致生活一地鸡毛，终日和妻子无休止地争吵。妻子看着他没工作、不外出挣钱，家眼看就要撑不下去，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日子，一气之下提出了离婚。彼时的黎明已近乎崩溃，只能无奈答应。离婚后，孩子判给了前妻，他独自搬到乡下几间破旧的茅屋里居住。
　　 回到乡下的黎明学着种田，可农活他根本干不来。小时候他虽跟着父亲种过田、打过稻、插过秧，但这都过去近二十年了，哪里还会做这些活计？为了养活自己，他只得拾掇起老父亲留下的农具，硬着头皮下地种庄稼。乡亲们见一个城市正式工下岗回乡种田，都投来异样的眼光。有人问起他回乡的缘由，他支支吾吾，难以作答。唉，终究纸包不住火，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全村人都知道了他下岗离婚、走投无路的遭遇。
　　
　　 二
　　 日子若能一直平淡下去也就罢了，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一切。
　　 有一天，前妻突然来到乡下找他，眼眶通红，面容憔悴。她哭着说自己也下岗了，没了收入，实在带不了孩子。为了生存，她只能选择再婚，嫁给了一个经济条件尚可的老男人，可对方死活不肯接纳孩子，她走投无路，只能把孩子塞给黎明。黎明看着前妻无助的模样，再看看眼前怯生生的儿子，没办法，只得将孩子留在身边——毕竟这是他的亲生骨肉。孩子跟着他在乡下读书、生活，小小年纪便懂得父亲的难处，起早贪黑学会了吃苦。
　　 黎明的儿子叫黎强，是个非常要强的孩子。在城里时，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优异；回到乡下，在农村小学读书，他依旧刻苦努力。他不仅学习好，还主动帮父亲干活：炎热的夏天，跟着父亲下田插秧、打稻，毒辣的太阳晒得身上起了红斑，火辣辣地疼，他从不吭声；秋天，去地里摘棉花，小小身材被高高棉株埋没，刚摘的棉花沉甸甸压得他直不起腰，他也咬牙坚持。刚来乡下时，他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帅气小男孩，可一年下来，皮肤变得黝黑发亮。村里的小伙伴渐渐和他熟络，有的开玩笑喊他“小黑孩”，有的笑他没有母亲，他也毫不在意。他不是不生气，而是不想给父亲添麻烦。农村有农村的快乐，暑期里，他常和村里的小伙伴去村边的小河边玩耍，那里河水清亮亮的，岸边垂柳依依，他们在河边摸鱼、摘莲蓬，偶尔也会跟着胆大的孩子下水扑腾几下——黎强虽跟着他们学过游泳，却只敢在岸边浅水区活动，从不敢往深处去。他最喜欢那种双脚离开河底、轻轻浮起来的感觉，那一刻，所有的辛苦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黎明渐渐适应了农村的生活。一两年下来，农活他也样样都会了，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尽管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但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身体硬朗，能帮他做饭、洗衣，替他分担一些家务。虽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算安稳，关键是儿子黎强特别听话懂事，十分体谅父亲，这成了黎明活下去的底气。
　　 黎明的勤劳能干，这让村里的姑娘们对他另眼相看。很快就有媒人上门做媒，大喇叭李大嘴把邻村的王寡妇介绍给他。可听说王寡妇虽然长得水灵，但她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时，黎明犯了难——他本就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要养儿子和老母亲，哪能再承受额外的负担？为了自己的儿子，他最终婉拒了这门亲事。
　　 原本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天有不测风云。一天午后，村民李大勇急匆匆跑来喊黎明：“不好了！明子，你儿子出事了，在河边溺水了！”黎明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失魂落魄的他，连锄头都忘了捡，一溜烟就往村边小河跑。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只有不停的“完了完了完了”，脚下像踩了风，心里却重得像灌了水银。
　　 出事的正是黎强常去的那条小河，河水看似不深，河中间却很深，水下还长满了水草，像蟒蛇似的缠住了儿子的脚，让他动弹不得。儿子已经被好心的村民打捞上来，躺在岸边的那棵老柳树下，肚子鼓鼓的，像个气球，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乌紫。人们已经为他做过胸部按压甚至是人工呼吸，可是这一切都太迟了，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获救的孩子李浩呆呆地站在旁边，全身颤抖，他也被这一切吓傻了。就是为了救李浩，在河边钓鱼的黎强才冒险跳下河游到深水区救人，不幸被水草缠住了脚踝，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黎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李浩推到岸边，自己却沉入了水底。当时这李浩被这情景吓傻了，不知道呼喊救人。等到回家告诉家人，已经错过了最佳救人时间。旁边的人议论纷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叹着气说：“这么懂事的好孩子，真是可惜了……”
　　 黎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当场晕了过去。过了好半天，人们把他掐醒，他看着死去的儿子，身子不停地颤抖，伸手抱住儿子冰冷的尸体，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儿子是他活着的精神支柱，现在儿子没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真想一死了之，去陪儿子。乡亲们围在一旁，不停地劝他：“明子，别难过了，事情都这样了，要好好活下去，坚强一点。你还有老母亲要养，你还年轻，一切都能重来。”黎明拼命地摇头，热泪盈眶：“不不不，我只要强子，只要他……”
　　
　　 三
　　 儿子的离世，让黎明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整日魂不守舍，农田也没心思打理，田里的庄稼渐渐长满了杂草，一片荒芜。他整天坐在家里，对着儿子的遗像发呆，常常在梦中喊着儿子的小名——强子。他的老母亲老泪纵横，频频安慰他：儿子苦，她比儿子更苦。可再怎么安慰，也换不回孙子的性命。黎明实在无法从这份痛苦中走出来，没过多久，便开始胡言乱语，渐渐地，他疯了。他有时会在村里游荡，嘴里总是念叨着：“我的儿子，在哪里？还我儿子！”经常在儿子出事的小河边发呆地看着河中央，儿子似乎没有死，正在水中挣扎……
　　 黎明有时头脑清醒些，也会不停琢磨：为什么我会没钱？我的钱去哪了？为什么我会失业？为什么命运对我这么不公？
　　 他见人就喊冤，有时会拉住头发花白、年近古稀的村长，死死扯着村长的衣袖呼喊：“还我钱，还我钱，还我钱！”村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明子，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啊？”
　　 “你就是欠我钱了，15块，快点还，快点还！”村长心里清楚，黎明这回是真疯了，跟他争论无异于对牛弹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掰开他的手匆匆离去。其实他也想帮黎明，可村里也不富裕，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难处，送他去精神病医院治疗，需要一大笔钱，他根本出不起；帮他干农活，他自己家里的活都忙不过来。村长知道，黎明受的是心灵之伤，心病还得心药治，可这心药，哪里寻去？
　　 黎明每天黑白颠倒，白天蒙头大睡，晚上格外清醒。他常常半睡半醒，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把从小到大花出去的钱全都收了回来。梦里有个穿白衣、拿手拂尘、面色红润的老神仙，微笑着对他说：“你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勤劳的人，就是运气不好。我可以帮你脱离苦海。”黎明顿时眼睛一亮，浑浊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光彩。
　　 “哦？什么忙？”黎明好奇地问，声音有些嘶哑。
　　 “你从出生到现在，一共用出去了多少钱？你肯定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每一笔我这儿都有记录。你今年已经40岁了，从小到大花的钱，一共是38563元5角3分，这些钱我都能让它回到你身边，也就是‘物归原主’。”老神仙接着说，“比如说你上次在村长家买稻种，就花了15块钱，这笔钱也能拿回来。”黎明听着老神仙的话，激动得跳起来，高声喊着：“我有救喽！我有救喽！我有救喽！”果然，没一会儿功夫，一张张钞票飘来，有10元的，有5元的，还有各种毛票……纸币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飘落，硬币像石子儿，乒乒乓乓地砸到面前的瓷盆里。看着这一切，黎明笑得合不拢嘴，搞得他应接不暇，手忙脚乱，边整理边数……他正忙着数钱时，一个巨大的铁锤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到了他那装着钱的瓷盆，砸得硬币四散飞溅，纸币飘向天空，他正要伸手去抓，梦醒了！
　　 醒来，他才发现房间里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老神仙也不见了，屋里依旧阴森森的。墙上儿子的遗像，在月光映照下忽隐忽现；窗外苦楝树上的乌鸦，“啊——啊——啊——”地惨叫着，仿佛是儿子的冤魂在叫屈。他伸出手，想触摸墙上的遗像，可是怎么也够不着，他想起床去摸，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像定在床上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禁流下热泪，要是儿子还在多好啊！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看管儿子，后悔自己失去工作自暴自弃，没在城里扎根，否则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第二天醒来，黎明精神依旧恍恍惚惚、疯疯癫癫，见人就喊：“还我钱，还我钱！”不少人被他问得发懵，也有真心同情他的人，从怀里掏出几毛钱、一块钱递给他，轻声说：“我还给你，你拿着买点吃的。”黎明接过钱，只会咧着嘴嘿嘿傻笑。
　　 黎明的家彻底垮了，田里的活没人干，老母亲看着荒芜的田地和疯疯癫癫的儿子，整日老泪纵横，日渐消瘦，身体每况日下。几个本家亲戚农忙时会来帮点小忙，却没法长久照料，毕竟家家都有难处，也要养家糊口。没多久，老母亲便因积劳成疾，得了严重的肺病，每日咳血不止，看来时日已经不多。精神恍惚的黎明，根本没法照顾生病的母亲——他现在精神失常，穷得叮当响，况且安葬儿子还欠下了一些债务。
　　 没过多久，母亲便含恨离世。临终前，她紧紧抓着黎明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嘴里喃喃自语，可是谁也听不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手垂下的那一刻，眼角竟滚落了一滴泪珠。母亲的丧事，是在村长的牵头下，由乡亲们凑钱帮忙料理的。
　　 随着母亲的离去，黎明彻底疯透了，整日在村子里四处游荡，见了人就追着喊，一个劲地要别人还钱。有时候，他还会冲进村民家里乱翻，把人家的衣柜翻得乱七八糟。了解他的人，会随手给点吃的、零钱；不了解的人，会把他痛骂一顿，甚至有人动手打过他。有一次，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狼狈不堪，可他只会咧着嘴傻笑，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此刻的他，已经彻底孬了，蓬头垢面，牙齿焦黄，衣服上沾着酱油似的污渍，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重的异味——他已经好久没洗过澡了。记得最后一次洗澡，还是母亲在世、身子尚且健康时，亲手给他放好洗澡水，催着他洗的。
　　
　　 四
　　 黎明的疯癫模样，渐渐惹得村里人反感，他常常追着村里的小孩跑，吓得小男孩拿石头、树枝追着打他，小女孩则被吓得哭喊不止。村里人对他由同情慢慢变成了厌烦，大家见了他都纷纷躲着，还有人趁他不注意，悄悄拿石头砸他。后来，有个进城打工的年轻人，实在看不下去，索性顺路把他带到县城，带到了他从前和妻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他想着，或许县城里有人能认出他，赏他一口饭吃。
　　 到了城里，这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曾在这儿生活十几年，可现在竟没人认得他。九十年代的城市变化太快，到处都是新建的楼房，昔日熟悉的街巷也变了模样。偶尔有几个从前的同事、邻居撞见他这副模样，都大吃一惊，忙拉住他寻根问底。可他根本说不清楚，甚至认不出这些人。他目光呆滞，嘴里只会反复喊着“还我钱”，这些熟人根本问不出所以然。其实这里原本有他的家，可是现在他的妻子早把老房子卖了，改嫁后过得还算安稳，听说后来还生了一儿一女。黎明在这座城市里，彻底成了孤魂野鬼，四处游荡，疯疯癫癫，见人就喊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话：“还我钱！”
　　 那场怪梦的内容，唯有疯癫的黎明一人知晓，甚至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搞不清真假，旁人更是无从得知。
　　 黎明四处流浪，无意间走到从前工作的电子厂，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涌上心头。他疯疯癫癫地撞开厂门，里头早已破败不堪，看着像是要拆迁的模样，只剩满地断垣残壁。往日他天天烧水的锅炉锈迹斑斑，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厂外的墙壁也早已剥蚀殆尽，墙上当年的标语模糊不清，被硕大的用红色油漆写的“拆”字所覆盖，没了半分当年的红火景象。他咧着嘴傻傻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嘴里反复念叨着：“嘿嘿嘿嘿……烧水，烧水……我要烧锅炉……”他离开电子厂已有五年，往日的工作场景早已渐行渐远，可刻在骨子里的点滴记忆，终究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