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清霜之下(散文)
一
深秋,落叶奔赴大地,菊花消瘦,秋风清寒。清晨,“吱呀”声声,外婆打开厚重的木门,瞧了瞧外面,晨光微透,地上、瓦上、树上、阶上,皆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淡淡灰,莹莹白,晶晶亮。外婆兴奋地说:“哎呀,打霜了,今天有个好日头。”霜的出现预示着阳光大现,温暖垂临,这是祖辈在烟火日子里沉淀出的经验。外婆赶紧到厨房,取出角落里的竹筐和弯月般的小刀,对灶边的外公说;“我去一下地里,割几棵大白菜来,打了霜的大白菜清甜,孩子们可喜欢吃呢。”外公说:“她外婆,外头冷,不如我去吧,你来烧火。”外婆没有等外公说完,一阵风似地走到穿堂去了。
外婆边走边搓着双手取暖。街巷悄悄,偶尔有挑着粪桶的农人走过。进入田野,田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只剩下一根根短短的秆,像男人修剪整齐的胡须;菜地里的菜远不如夏日品种多,不过萝卜白菜土豆之类,有些人家的菜地空荡荡的,只有枯草苍苍;果树的叶都掉光了,唯有枯枝横斜,一派遒劲。被霜笼罩下的田野更显寂寥,清冷,四处也见不到几个人,偶有鸟儿从一棵树上乍然飞起,“喳喳“几声,又飞向另一棵树。
到了自家菜地,外婆用手抖了抖裤脚,沾在裤脚上的霜四散逃离。搁下竹筐,外婆在菜地里来回走动,被霜覆盖后的大白菜楚楚动人,白得明净透亮;萝卜顶着翠绿的萝卜缨,一小撮霜汪在萝卜缨子上做着一帘幽梦。外婆蹲下,左手环抱一棵大白菜,右手拿着小刀从底部用力割下,双手捧着,轻轻放于竹筐里,生怕不小心抖落大白菜上面残留的霜。外婆认为,霜保持得越久,大白菜越好吃,这是从长久的生活经验里获取的。
返回时,太阳还未出,路上依旧行人寥寥,很多人家还未开门。外婆走得慢些,免得抖落大白菜上的霜。回到家,厨房温度高,大白菜上的霜很快消失。这时米饭已蒸熟,外婆清洗大白菜,切好下锅,用猪油烹炒,加上豆腐一起炖,一大钵大白菜炖豆腐,配上一碟豆腐乳,全家人吃了个肚儿圆,打了霜的大白菜,鲜美无比,软糯清甜,成为我味蕾里旷日持久的记忆。
霜,从童年开始,以味道刻入心间,那时觉得霜真是美妙,能化腐朽为神奇,赋予普通菜蔬以不俗滋味,和油盐酱醋有同样作用,却更为超然,对日常烟火贴近着又远离着。在年少的时光里,我期待着一场场霜的莅临,几乎都与味蕾的需求有关,清贫的日子,吃成为最高的欲望,脱离形而上的精神而存在,睥睨一切。
二
真正关注到霜的美,是大学时读到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月、乌啼、霜、江枫、渔火都是那么美,美得哀愁,美得迷离。那样一个寒冷的夜,诗人宿于船上,聆听寒山寺的钟声,难以入眠,不仅仅是因为钟声的影响,想必也有天冷之故,更有心绪的难平,仕途的不畅吧。古代的文人大半是失意者,羁旅者,为了前程功名不断漂泊,一直在路上。虽然诗中所写的“霜”并非自然的霜,却引领着我对霜的认知,让我发现了霜的形态美和意境美。
那两年寒假回老家浒湾,我总是在等待着一场霜。
晨起开门站于走廊,发现打了霜,格外欢喜,细细地看,霜有一种柔软而坚韧的力量,让万物走向空蒙,鸡鸣狗吠显得悠远,大地变得幽深,霜后的浒湾,真实而虚幻,质朴而梦幻。
母亲看到霜,也念叨着那句“霜语”,语气和表达的方式,都和外婆相似。那时外婆中风在床,住在老屋,与我们住的粮管所宿舍相隔百米左右。母亲要上班,忙不过来,请了人照顾。以前家务大多是外婆在料理,如今母亲掌管全部家务,怎舍得错过一个即将到来的好日头,飞奔到楼下厨房,提来一桶水,用抹布把门前走廊的一段栏杆、窗前立着的竹竿擦拭干净,抹走的不仅是灰尘,还有落在上面的霜。霜多么弱小呀,哪怕面对世间最轻微的干预也无力抵御。母亲把咸菜、萝卜干、腊肉、笋干、被子、枕头等统统拿出来晾晒。其实母亲大可不必那么着急,霜还没有化,太阳还没有出来呢。但是母亲急着要去老屋晾晒外婆的衣物被褥,想先把门前的位置占着,否则左邻右舍以为我家无需使用就会晾晒过来,先占着省了口舌的麻烦。不仅是母亲,整层楼的主妇们都忙了起来,擦洗被褥,收拾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都想赶个好日头。
我沿着河堤走,霜疏疏落落,像洒了一层棉花糖,踩上去,有踩在落叶上的妙趣,能聆听到若有若无的“莎莎”声,似蚕食桑叶,绵密而细微。踏过的霜很快变成水,走过的路就变得有点湿润,那时感觉霜一生短暂,有点不忍踏上去。
旷野上,霜更厚,更密,一片素白,不似雪花白得圣洁,也烘托得天地一片明媚灿烂,透着一股佛性,有温和之力跌宕于心间,心变得软绵绵的。天地显得肃静而萧然,似亘古的荒原,让人突生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茫然。寒意无声无息地袭来,用手抚摸一下双颊,凉凉的,呼出一口气,一团白烟在晃动,很快踪迹不见。
不久太阳出来了,万物被阳光照耀,温暖的气息弥漫四野,霜瞬间无影无踪,它去了大地之下,还是去了天空之上。
三
多年以后,一月的清晨,站在岩溪的这个旷野上,我竟然看见了霜,星星点点的,不由惊喜,瞬间感觉回到了故乡的土地上。只是,我不再是那个烂漫的少女,而是一个历经风霜的中年人。唯有到了中年,经历了人世的打磨和冷暖,才能真正地理解“风霜”的意味吧,此时看霜,有了更深沉的人生况味。
因为霜,旷野显得萧瑟,闽南四季都是春天的样子,萧瑟之美罕见,常令我感到遗憾。年轻时总觉得花红柳绿才是好看的,历经人世风霜后,发现一截枯木,一池枯荷,一片断瓦残垣,还有打了霜的田园巷陌,总是更能牵动我的情思和柔肠,后来才知这是一种萧瑟之美。花红柳绿的美自是好的,却觉得萧瑟的风物别有味道,似乎蕴藏着更多的神秘和不可预知性,让人好奇,充满期待,总想去发现,去探寻。
旷野的右边是一条河,白鹭在河的上面飞来飞去,四季里白鹭都是欢快的,不知世间的烦难,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它们的世界一直就是这么优美而纯粹,所有的烦难都进不去。河边的芦苇被霜晕染,像《诗经》里的芦苇,有了古典的姿态。有作家写枯荷,说枯荷有风霜气。风霜气是什么呢,大概是指一种成熟、内敛、深沉的品质吧。我觉得芦苇也是一种特立独行的植物,从来不曾鲜艳过,长出来就饱经风霜似的,那么峻拔,那么苍郁,像人的中年。
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河边洗衣,现在几乎没有人到河边洗衣了,看来时代不管怎么改变,还是有人在固守着从前,不失可爱,也是情怀。在这个微寒的冬日清晨,女人想必也是为了赶一个好日头。女人洗衣的样子让我想起故乡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女人们,那些女人们,如今都去了哪里呢,只有时间知道,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
当霜消失,旷野重归盎然之态,太阳射出仁慈的光芒,普及众生。对霜的消失,已无少女时的不舍。其实很多年来,我对得失已抱着平常心。少年时,常会为微乎其微的小事哭得稀里哗啦,现在觉得,所有的大事都是小事,让自己开心地过好当下就是最大的事。
这几年爱喝老茶,我觉得老茶有风霜气;我喜欢老屋、老树,包括很多有年代感的东西;我还喜欢看古村、古镇,我觉得它们都有风霜气。有风霜气的东西不仅具有非凡的品质,也是极美的。
世间风霜不绝,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具备抵御风霜的勇气,染上一身风霜气,然后昂然行走红尘,最终,所有风霜都会变成我们的经历和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