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少年的夏天(散文)
一
在寒冷的冬天,当我在温暖的房子里读着一本散文集时,感到一阵燥热,不自觉地让我想起了少年时故乡的夏。
我的故乡在有着千湖之国美誉之称的江汉平原,奔腾的长江从这里滚滚流过,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我要怀念的只是属于我梦里的那一个小村庄,用一个少年的情怀感受着动人的夏天。
夏天来临时,满眼都是清翠的绿,夏日好几天了,那时候麦子已经收割,原野长满了绿油油的棉花,稻田里是正在抽穗的稻子,河流是清亮淡绿的水,太阳已经在显现它的威力,把人们晒得直剩下衬衣短裤还不罢休,凉风来解围,才让人们感觉到一阵清凉。
如果我放假回了家,那每天早上放牛的差事自然就落到我头上。夏天的早上对少年时的我来说自然是睡觉的好时候,但这种美事总是被打破。母亲总是喊渡船一般的喊:“鹏儿,起床——”后面的音拉得老长,继而又传来“嚓嚓嚓”剁猪草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母亲在准备猪食。父亲不用说一大早就到田地里干活去了,我实际上是起得最迟的。早上必须把牛喂饱,要不牛一天就不会有精神干活。
一大早就起床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所以在床上尽量能多赖一分钟就多赖一分钟,这时母亲免不了要喊第二声第三声。如果早上还有其他事要我来做,一般就由父亲来叫我起床,只需要一声,我便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而且睡意全无。这大概是我从小就对父亲有一种敬畏吧,直至现在。
洗漱以后就拉着牛往田梗上走,我们那里没什么荒地,所以放牛的时候要有人照着,防止吃了别人的庄稼。放牛的时候,要么拿上一本书,要么拿上一管笛子。这已经成了我放牛的习惯,毕竟和牛独处的一段时间不怎么好打发。
牛默默地吃着草,尾巴不经意地摆着,偶尔打上一两个响鼻,遇有牛虻时,头和脖子便不停地晃动。那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空气中润含着水分子和清草的气息。田梗边的树上偶尔飞过一只花雀子,在树上如芭蕾演员一样跳跃,扑腾几下便不见了踪影。树上和庄稼上的点点露珠清翠欲滴,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那是大自然的珍珠。
有时候,我也会带上一个麻袋以便垫在牛背上面,然后骑上去,吹着笛子——有电影《少林寺》的主题曲《牧羊曲》,有《小放牛》,还有一些流行歌曲,现在回想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可是那时却感觉特别美。无聊的时候就看牛吃草,牛吃得很仔细,顺着田梗的草皮一口一口啃过去,偶尔看见稻子也想撩上一口,但每每这个时候都被我拉住了。
我回忆着童话书里的故事和民间传说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要是这牛成了精了,有了法力突然说话了,并许诺答应我三个要求,我应该提三个什么样的要求呢?有很多珠宝?住着很漂亮的房子,去我所有没有去过的地方旅行?还是……我知道一切都是空想,但是与牛独处时这种想法依然常往上涌——少年总是渴望奇迹的出现。
牛是农家宝,农人们都很爱惜它。(也许它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的性格,也许是它替农人们干了太多的农家活)父亲也是不例外,父亲用牛时从不用鞭子打它,只是吆喝,也不许我们打它,而且他时常嘱咐我们,一定要把牛喂饱,牛太辛苦了,不给牛吃饱对不住它。多少年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时,它让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象父亲一样一辈子劳作的农人的质朴、厚道和善良,他们对于牲畜都是那样富于情感。
太阳渐渐升高的时候,望着远处的村庄,每家房顶上都是炊烟缭缭,耳边又传来渡船一般熟悉的声音,那是母亲把饭做熟了喊我回家吃饭,于是牵着牛往回走。诗人笔下的牧童诗意,无非就是如此吧。
二
夏季,是田间农作物管理的季节,这时候棉花要整枝、锄草、打农药、掐顶,水稻呢要拔草,施肥、适时放水,在炎热中等待收获。
放暑假的时节,我帮着家里去给棉花打老叶和掐顶;打掉老的叶子是为了让那些叶子不再争抢棉花的养分,掐顶是为了不让棉花疯长,否则结出来的棉铃就不饱满。农业活,也有科技,要一样一样地接触学习。
棉花丛那时已经很高了,所以即便是天气很热也得穿长袖,因为沾上它叶子上的毛会特别痒,而且如果下过雨后棉花地里密不透风便会十分湿热,而且我们把打下来的老叶和棉花枝头还要用竹篮子装回去,这可以做为猪的饲料,所以给棉花打老叶和掐顶实在是件非常辛苦的事。走进棉花地里,过不了半小时,浑身便如蒸桑拿一样湿漉漉的,因为有了这段辛苦的经历,也便催生了我要离开老家去当兵或者去打工的念头,在那时还没有农业机械化的年代种地(父母的话叫补地球)确实非常劳累。
最忙的时候,当数那一段叫“双抢”的日子,也就是抢割抢种的时节,故而叫“双抢”。江汉平原上的水稻是早晚两季,七月的上旬正是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时节。适逢这一段时间正是雨季,农人们害怕早稻收不回去——如果遇大风大雨又可能将稻子吹倒伏甚至稻子发芽,而且在苗床上育的晚稻秧苗又会误了季节,所在这个半个月里的劳作是争分夺秒不分黑白的,必须在仅有的时间内完成抢割抢收。
割稻子、收稻子、插秧这样的活照例每家都是要请人的,实际上就是村里邻人之间相互换工。就是相邻相好的几家之间的一种联合,今天是东家,明天是西家,少则三四家联合,多则十几家联合,各家把收割和栽种时间都定好,然后相约着一齐去谁家帮忙,只有这样才能很好的完成双抢。这是友好,也是智慧,中国农业起初就是合作化合作社,人们懂得互助的意义。
七月的天似流火,中午那段时间是不能干活的,家人们总是抓住了早上天亮得早,四五点钟就起床下地了,那时候我也成了家里面不可缺少的劳动力了,大清早的跟着父母到地里割稻子。
大地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鸡叫的声音,其余便是“哗——嗞——啦”有节奏的割稻声,父亲和母亲割稻子时的动作娴熟而富于艺术性,左手向外搂住一茬稻杆子往怀里抱,右手顺势执镰沿着稻子根部一踅,一抱稻子便倒在怀里,然后用镰刀勾着均匀的摊在稻茬上,刚才还长着的稻子,转眼间便一行行整齐地倒在田间了,这样遇着晴天便利于稻粒好快速晒干。
我的动作就显得笨拙而费劲多了,少许便累得直不起腰来,时间不长便被落下了远远的一截,但是我很少看见父母直起腰来伸伸懒腰,而且很少有疲倦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感觉不到累还是习惯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他们的辛苦与耐性,那种长时间的体力活,城里人是绝对受不了的,我想他们大概都有牛的那种性格与品质吧。
我们在稻田里都不说话,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赶场帮忙的人手也都陆续过来了,大姑娘、小媳妇、姨娘、婶婶都有。这一下可热闹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七八个女人在一起,那就有更多说不完的话了: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娃娃怎么怎么啦,谁谁家的婆媳关系怎么啦,谁谁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说话割稻两不误。到八九点钟,东家的饭熟了,这时帮忙的才纷纷走到田梗上,顺便喝上一口水,一溜子往东家走。
稻子割倒在地里后并不能立即往回运,因为太沉,太阳好的时候要晒上两三天,然后打成捆往回运。运输的方式很多,省力的当数拖拉机,或者牛拉架子车,也有用手推车的,最费力的当然要算是用担子挑了。在稻子晒得差不多后,要将之打包成捆,然后用一个两头用铁钎固定起来的担子——我们叫钎担,一头撅上一个稻草捆,农人们从稻田里挑着从田间走向田梗,然后运到车上。稻捆在钎担上面上下有节奏起伏,衬着肩膀上黝黑的肌肉,张显一种粗犷而有力的美。那时候我曾经试着挑过,没有成功——很沉!但在我们那儿对于男人来说,挑稻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有些女人也会挑。
三
稻子割完了以后,稻田里便要灌水整地。地里面灌水那是叫泡田,为的是耕地、耘田,这样才可以插秧。在水稻地耕地,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就是可以拾到不少的泥鳅和黄鳝。这对农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收获,而且是意外所得,不费吹灰之力。耕地的农人通常会在犁铧上挂一个小竹蒌,随着土地在犁铧的耕耘下象竹子一样被破开时,不时便有一两条滑溜的小东西也被翻到了土地上,这时自然是手到擒来,这些小东西也就成了餐桌上下酒的菜。
现在的稻蟹稻鱼混养,或许就是从这些农事里发现的秘密。
插秧当然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这时农人们更像是钟表上了发条一样不知累地转,插秧前的准备工作是将苗床上的秧苗拔起来,然后扎成把,运到大田里散开,秧把要满天星的撒,而且要均匀。大田里插秧苗前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打样绳,是把田的两头田梗上插上一根棍子,中间牵上细尼龙绳,然后顺着尼龙绳插过去,一行一行的像琴弦,这样插秧的人才有标准,才能将秧苗插得均匀。
轮到自家插秧的那天,照例当然得起个大早,因为过了头晌,地里边便少有人在了,热毒的太阳将没有阴凉庇护的人们赶得无影无踪。当我往稻田走的时候,远远地便能听到扬鞭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偶尔还有一两声“犁沟犁沟”的吆喝声,那是父亲在驯牛,他们能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与牛对话,牛也显得很通人性,它们往往能与农人们很好地进行沟通。天空中还有些灰暗,偶尔也能看见一两颗星星疲倦的闪耀,显出一夜未眠的困倦,棉花显现出旺盛的长势,一颗颗露珠在叶尖一副欲滴未滴的样子,微风过处,滴滴答答地响成一片。
母亲和姐姐各自都已经栽了大半行,她们的动作均匀而有节奏,颇有点像护士给病人打针时的动作,左手持一个秧把,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从左手秧把根部取出一支,然后顺势将那支秧苗插进泥里边。秧苗的成活率很高,只要能插到泥里边,基本上都能活。古代所写“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等关于插秧的诗句,其实几百年来情形是相似的,并未有太多的改变。
当东方露出一丝霞光的时候,赶场帮忙的人也都陆续来了,有些性情开朗的姨姨婶娘看见我也在田忙活,有时不免要打趣我一番:“咦!今天田里怎么多了一个男将。”另有姨姨婶娘把话头接过去:“看鹏子这么勤快,这么能干,你做个媒好好给找上个媳妇。”众人大笑,我的脸也红了起来。另有人插话对我说:“鹏子,你要是将来瞅不上媳妇,就找这帮姨姨婶娘。”我的脸更红了,又有人说话了:“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这么标致的小伙子还愁找不到媳妇,放一百个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马上又有人接过话头:“鹏子,秧插完了以后好好给那媒人买上一双鞋,叫她好好给你找个标致媳妇。”又是一阵轰笑。
四
其实在我心里边,还真有那么一个让我怦然心动的小姑娘。她是村东王木匠家的女子,上学的时候比我低一个年级。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过家家”,但是后来上学后接触交往就少了,偶尔她也过来问问学习上不懂的地方,可是少年时觉得两人单独在一起就是那么别扭。她长得清秀,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能说话,而且这双眼睛在我梦中也曾出现过,有时候,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可是见了她又不禁心慌意乱,有时候还真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少年多情、少女怀春”的感觉吧。
日上三杆的时候,田里边的人纷纷上岸到东家吃早饭,这时一群妇女从稻田旁的田梗上经过,其中就有她的母亲和她。她扎着一个马尾辫,裤腿挽到膝盖,小腿白晰而苗条,两只脚也显得特别小巧玲珑,在早上阳光的照射下,脸白里透红。她紧紧的跟在她母亲后面,目不斜视。我偷偷瞄了她几眼,呼吸也快要窒息,心跳也在加速。田里有人跟她的母亲打招呼:“张婶,给谁家帮忙呢?”“哦,给老宋家,怎么还不吃饭?”“快了,东家马上就来叫来了,你们闺女也成了插秧好手了!”“哪里,放假没事让她锻炼锻炼,再说这么大的人也应该锻炼锻炼,考不上大学将来还不得吃这碗饭。”“哦!哦!”那个婶娘答道:“后天我们家插秧,先给你打声招呼,别忘了到时把你们闺女也带上啊。”“没问题,只怕她到时给你帮不了多大的忙。”说说笑笑地就过去了。我又偷偷地瞄了一下她的背影,没想到她正向回头看我呢,四目相对仿佛烫了一下,她慌忙转过头去,我也心虚地低下了头,拿着的秧把竟然忘记了插,过后又把其他人扫了一眼,生怕别人看出自己有什么异样,好像别人那时都在注视我一样。
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年,她也最终没能做我的新娘,但是这个场面就像一个特写镜头一样在心中定格,偶然会从尘封的记忆中冒出来,依然是那样清晰,但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也许那是一个少年最初的萌动吧。
四
“双抢”过后,农人们都要给自己放几天假,以缓和“双抢”以来的疲乏和紧张,并不是农人们不懂得休息和不知疲乏,因为他们最懂得“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和“人哄土地,地哄肚皮”的道理,从他们身上你最能发现勤劳的意义。休息只是暂时的,地里边的活依然很多,而且长江的汛期也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