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晓霞(散文)
“嘻嘻,快看!小老太、白毛女来了!”
“是不是从不洗澡,身上总有一股臭味,谁和她坐真倒霉!”
“她爸跑了,不要她妈和她了……”我一抬头,只见背着书包的晓霞,穿着很旧带着补丁的衣裤,疾步走进教室。教室外跟来几个学生,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悄声议论着。晓霞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没人坐的空位,默默坐下,拿出书本,看了起来。
晓霞是我的小学同学,本来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可惜头发有三分之一是白的,估计是遗传的吧。所以她因此而自卑,而且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人说话。有好事的同学就给她起了各种绰号“小老太”、“白毛女”、“闷葫芦”、“臭婆娘”。
学校搞腰鼓队,要走街串巷地搞宣传,女生都兴奋地报名,晓霞也报了名。结果晓霞被白头发太显眼,形象不好,而取消了她的名额。因此,晓霞独自一人,跑到墙根脚哭了好久。
有一次,上体育课,大家正在做操,突然一个声音喊起来:“啊呸,真臭,站在她旁边,吹来的风都带着臭味。”只见晓霞旁边的一个女生捂着鼻子,嫌弃地退开好几步,旁边的人都跟着用手在鼻子前扇风,纷纷避之不及。还有人小声骂:“臭婆娘!”晓霞涨红了脸,眼睛噙着泪光,低着头默默而卑微地退开,远离大家。却被刚来的体育老师认为她想偷懒,而罚她围着操场跑两圈,她也不辩解,擦擦委屈的泪水,倔强地坚持跑完。
下课后,同学们都跑出教室玩游戏、跳皮筋,晓霞不是趴在自己座位上写写画画,要不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高高的天空发呆。
放学后,大家都往蜂拥着向外跑,晓霞一人慢慢走在人群后,落落寡欢的样子特别让人心疼。可几个顽劣的学生还跟在晓霞身后,嬉嘻哈哈地喊着那些难听的绰号,甚至还有男生用长棍子去挑她的白头发,嘴里念着:“白毛女!”晓霞猛地转身,怒目圆睁地瞪着他们,他们才丢了棍子,一哄而散。我想过去安慰她,却看她恼怒地瞪着四周,似乎在憎恨周围的一切,提防着谁又想欺负她,于是我又不敢凑过去,只能远远地看她走远。
有一天上音乐课,张老师见晓霞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前面还空着一排,就问为什么不和别的同学一起坐?晓霞低着头不说话。有一个同学就说:“她身上有臭味,没人愿意和她坐。”另一个同学也抢着说:“她有一大把白头发,像个老太太。”张老师突然生气起来,激动地说:“你们这是歧视,孤立!哪个人身上天生就有香味?有白头发怎么了?你家老人也有白头发,你们也嫌弃他们吗?对同学没有最基本的关怀、友爱,真是枉为当代小学生,枉为我的学生!”张老师激动地说了十多分钟,才开始上课。
张老师让同学们唱上节课学过的歌曲《小松树》,结果大家都忘了怎么唱。她又考大家一段新的乐谱《飞花歌》,更是没人能识谱唱谱。老师失望地批评了同学们,然后她看向一直沉默的晓霞,亲切地问她能不能唱?晓霞点点头,红着脸站起来,小声但完全无误地唱完了整首《小松树》,还把《飞花歌》的简谱唱了一遍。张老师惊奇地边点头边鼓掌,高兴地说晓霞同学真厉害,同学们要向她学习。这时,其他同学也跟着鼓起了掌,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些敬佩,少了一些嫌弃,嘲笑。晓霞羞红了脸,向张老师投去感激的眼神。
我一直暗中观察了晓霞一段时间,发现她早上从没带过早点来教室吃。有一天,我故意多买了一个烧饵块,带到教室,走到她面前递过去说:“晓霞,吃个烧饵块吧,甜面酱的,怕你不吃辣。”
晓霞大概没想到有人会给她早点,生硬地说:“不用,我不饿。”
我说:“人睡了一晚,哪有不饿的。我多买了一个,你不吃,我也吃不完啊,岂不浪费了!”她看了一眼饵块,悄悄咽了一下口水,把头别过一边,含糊地说:“你还是拿走吧,我妈说不能乱吃别人给的东西。”我一下把饵块塞进她手里说:“我不是别人,是你天天见面的同学。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绝没有坏意。”她看我那么热情,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来,吃了起来,边吃边说了好几次“谢谢”。那一刻,我发现她眼睛朦胧起来,可能要流泪了。我怕她尴尬,赶紧走回我的座位上,拿出书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晓霞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我,但还是与我保持着距离。问她什么都不说,只说让我不要与她走太近,小心同学们连我一起嫌弃。我说我不怕,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远远坐在最后一排位子,远离众人。但我有时带零食、水果给她,她也不是特别拒绝了,偶尔接纳一、二次。但她说她家太穷,还不起我,我说不要她还,我主动与她分享的东西,怎么需要还呢?
下课休息时,我试着约她出去一起玩,她摇摇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咦,她在画画,画的是刚才上课的数学李老师。“哇,太像了吧!你真厉害!”我惊奇地喊起来。有同学听到我的喊声,都望过来,晓霞吓得红着脸,赶紧把画收了,我知道她不愿被人关注,就约她去操场走走,她同意了。
走在操场边,又有人想来嘲笑晓霞,远远地喊着绰号,晓霞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与我拉开一段距离,我拉住她,说:“怕什么,他们再敢当面欺负你,你要先硬气起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看,那天张老师都在帮你、鼓励你,你想想,其实你自己很优秀的。”听到这里,晓霞眼睛里闪着光,身体也不由地挺直了起来。果然,在我们严肃地紧盯着那几个人几分钟后,他们居然没趣地走开了,晓霞暗暗松了口气,对我说“谢谢。”我说没事,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怕他,他就越要欺负你,你越不怕,他反而怕你了。像遇到狗也一样,你越表现出害怕,狗就要欺负你,你表现出不怕它,它就不敢轻易惹你了。晓霞听完认真地点点头,说她知道以后怎么做了。
后来,我们经常在下课时去散步,在我多次经意不经意地打听,她才慢慢打开心扉,说出了她家的情况。原来,在她四五岁,妹妹两岁时,他爸就狠心抛下她们母女,和另一个女人走了。家里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靠她妈一个人卖废品养家。一家人挤在一小间很小的平房里度日,穿的衣裤都是邻居给的。吃饭经常是咸菜下饭,有时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白菜叶。用水要到很远的井里挑水,所以必须节省。洗澡更没条件,去外面的洗澡堂要花钱,他妈规定一个月才能洗一次澡。周末,晓霞就跟着她妈到处捡废品。晓霞最感激的是她妈一直秉承再穷都要读书的理念,要不然她就要像另一家卖废品的那个姐姐,早就没上学了,跟着她妈捡废品卖废品。听完她的故事,放学后,我执意要跟着她去她家看看。
晓霞家真像她说的那样,在城郊的一片破旧平房。穿过弥漫着臭味、堆满废品的过道,我看到了她小小的家。进门右手边一个烧得黑黑的炉子,锅碗瓢盆等用具堆在屋角一张旧桌子上。中间拉了一块帘子,把屋子隔成两半,里面有两张床,一张上躺着她外婆,见我进去,还和我微笑打招呼,晓霞妹妹正趴在另一张床上玩。我站在屋子中间,气味真不好闻,却不知说什么,胸口堵得慌,我赶紧告辞了晓霞和她婆婆,回家了。回到家,我和父母讲了晓霞家的情况,我们一致决定,以后攒的废品都拿去给她家。开始她妈非要给钱,我妈不要,说这些废品丢出去也丢了,拿给他们交给专门的单位回收利用,是多好的事啊!慢慢地,她妈无比感激地接受了。有时,我们送废品过去时会带一些点心、面条、咸菜等,或我们姐妹穿小的衣裤等等。她妈开始也不接受,说她们虽然穷,但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施舍。我妈说这不是施舍,是你这样一个单身母亲身上的坚韧不拔、责任心、孝心感动了我们。她妈听完,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妈还表示这样的日子不会持久,再苦再难,她一定会努力改善现状,给家人们一个干净、敞亮、温暖的家。
似乎孤独是一种力量,在黑暗中悄悄激发人奋进。被同学们孤立的晓霞,其实学习很好,常常考双百,几次获得三好学生。后来,我和晓霞成了好朋友,她的性格也慢慢开朗起来,自信也重回她身上。她积极参加各种活动,即使受挫折,也坦然面对,不再会悄悄哭鼻子。同学们也不再嘲笑、孤立她,甚至有点崇拜她。她画的画,被老师重点表扬,并作为范画陈列在教室。常常在下课后,有人请她帮画画,有一段时间居然有很多人耐心排队等候,就为能得到一幅惟妙惟肖的画。晓霞的歌唱天赋也在音乐课中得到充分锻炼和发展,甜美的歌声让大家难以忘怀,甚至毕业多年后还记得。我远远地看着晓霞被同学们簇拥着,她脸上洋溢着微笑、自信,头上那把白头发,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我感到很欣慰。原来,一个自信的人,其魅力无限啊!
再后来,晓霞她妈在一个工厂找了一份工作,搬了家,生活慢慢地好了起来。
毕业后,我们都考上了一中。高考时晓霞考上了省外的名牌大学,读完大学就留在省外工作、成家,听说后来还把她妈接了过去。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在信中,晓霞不止一次感谢我当年对她的帮助。我说我也没做什么,那是你自带光芒,“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