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选择(散文)
婆婆一生中只做过一次主动选择,也是最后一次——关于归宿的选择。弥留之际,平日总念叨落叶归根的她,却放弃回到老家,而是选择留在北京,留在昌平与海淀交界处的佛山陵园。我并不惊讶,因为那里长眠着她唯一的女儿,燕子。
婆婆有一子一女,凑成一个“好”字。然而她真正的好日子,却那样短暂。
婆婆和公公是娃娃亲,由两家父母早早定下。婆婆大公公三岁,正应了那句老话:女大三,抱金砖。
公公幼年丧母,父亲续弦后,他便被寄养在本家一位孤寡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待他如亲生,不仅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还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公公十六岁那年,老太太病了,两家长辈便张罗着让公婆成了亲。
婆婆过门后,一边照料老人,一边从老人肩上接过供公公继续读书的担子,同时还得操持地里的农活。她三十岁才生下儿子,又过了三年,生下女儿燕子。
公公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工作,婆婆带着两个孩子仍在农村生活。直到公公被派往石家庄组建河北省地震局,才终于为母子三人办下户口,离开了农村。那时,燕子已快小学毕业。
地震局为照顾家属,给婆婆安排了保定收发室的临时工作,一家人的生活这才安定下来。
婆婆虽是农村出身,但曾供公公考上大学,自己也当过两三年代课老师,因而格外重视子女教育。儿子十七岁就考上西安交通大学,女儿燕子则考入河北农业大学。
燕子个子不高,面容姣好,性格热情爽快,十分讨人喜欢。她成绩一直优异,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师生缘、同学缘都好得令人羡慕。
农大离婆婆家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保定动物园。借着这地利,同学们常跟着燕子回家,婆婆也总是准备好丰盛的饭菜让燕子带回学校。
1994年,公公生病住院,燕子正在备战考研,哥哥海子则在北京工作。为了能让婆婆专心照顾公公,单位安排我去陪燕子。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嫂子只会做些简单饭菜,好在燕子从不挑剔。她学习极为刻苦,每天熬夜复习,连吃饭、上厕所都带着收音机练听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最终考取了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系(当时还叫北京农业大学)。而那年年底,我成了她的嫂子。
三年硕士读完,她又顺利考上冯双庆教授的博士。读书期间她回家不多,家里大多是我和婆婆轮流照看公公。燕子的同学们——无论是中学还是大学时代的——仍像从前一样常来家里探望,不同的是,手里总会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后来我生了女儿,我们两人便在孩子和病人之间交替忙碌。
婆婆生就一副苦相脸,平日不苟言笑。只有燕子回家时,她才像寻常母亲那样念叨:“年纪不小了,该找对象了。”燕子总是笑嘻嘻地把话题岔开,又不让婆婆难堪。
我们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谁知天有不测风云。1997年8月的一天,婆婆跟我说她做了个梦,梦里燕子一直喊冷。我安慰她梦是反的——燕子正和男朋友在张家界游玩,怎么会冷呢?可婆婆固执地翻出燕子许久不穿的红毛衣,裁裁剪剪,又找来棉花,说要给燕子做棉手套。我笑她杞人忧天——婆婆本是河南杞县人。然而,一场惊天霹雳正从张家界滚滚而来,即将砸碎婆婆心头仅存的侥幸。
婆婆在心神不宁中熬过两天,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妈,您明天来阿文哥家一趟吧。先别告诉爸。”电话那头,海子声音哽咽。阿文,是公公当年下乡时住家的儿子,关系一直不错。
婆婆垂下头,握着话筒的手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抱着刚满一岁两个月的女儿,腾出一只手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燕子没了……”听到是我,海子终于哭出了声。我强忍悲痛,装作无事发生,把女儿放进婆婆怀里。“妈,您先……”话未说完,婆婆已抱着孩子坐到了床边。
“啊、啊……”隔壁房间里,因脑出血失去语言能力的公公大声叫喊起来。
婆婆放下孩子,定了定神色,缓缓走向公公的房间。
第二天,婆婆什么都没吃,径直去了阿文哥家。
“妈……”海子唤道。“妈……”东子也低声叫道。“婶子……”“婶子……”阿文哥嫂一边搀扶婆婆坐下,一边轻声招呼。无人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桌上那只醒目的盒子——出门时活蹦乱跳的燕子,此刻正静静睡在里面,再也不会醒来。
婆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没有眼泪,没有质问,也没有伸手抚摸,只是沉沉地望着。
“婶子,您说句话,想哭就哭出来,千万别憋着,叔叔和孩子还在家等您呢。”阿文哥轻声劝道。他是医学院负责解剖的老师,见惯了生死。
“是啊妈,您不能憋出病来,不然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海子强抑悲痛,“燕子走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啊。”他最疼爱这个妹妹,当年为了供妹妹继续读书,主动放弃了自己读研的机会。
听到这里,婆婆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深深垂下了头。
一直拄拐站在一旁的东子缓缓开口,讲述了燕子出事的经过:登山途中突遇大雨,他们偏离队伍迷了路,燕子为了扶他,失足坠崖。后来在当地同学和家属的帮助下,为燕子整理了仪容,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东子说完低声补充:燕子坠崖那一瞬间,天上仿佛出现一艘小船,还有两只青鸟守护着她。
婆婆依旧没有落泪,只是默默垂首听着。
东子说,他想带走燕子的骨灰,为她选一处山清水秀的长眠之地——燕子生前一直盼着能去那样的地方看看。
“婶子,您在这儿住两天吧,叔叔那边让小珍帮忙照应,毕竟还有孩子,光纯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婆婆用力摇摇头,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朝门外走去。
东子带走了燕子,将她安葬在北京的后花园——凤凰岭风景区的佛山陵园。
婆婆回家后,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话更少了,为公公活动身体的次数不那么勤了,抱孩子也不那么主动了。
“妈见到燕子骨灰时没哭,这么多年也从没主动提过去墓地看她,你说,妈真的不想知道燕子‘住’在什么地方吗?”漂泊多年的我深深懂得:近乡情更怯。海子离家后也再没回去过。我理解这种心情。婆婆若是真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
八年后,婆婆查出乳腺癌晚期。
病重时,海子几次委婉地问她身后是否愿意回老家。婆婆始终闭口不答。
2005年4月23日下午,医生通知家属准备后事。婆婆努力示意海子靠近,缓缓吐出四个字:“不回家了。”随后,监护仪上的血压线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拉成一条直线。这是婆婆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选择。
如今,公公和婆婆都已去陪伴燕子了。他们安眠在“燕子”的左上方,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