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济南市历下区柳埠办事处东北方向有一片巍峨连绵的大山，古称琨瑞山，琨瑞山有两个南延的山头，东称青龙山，西称白虎山，青龙山和白虎山夹护的开阔山谷，古称金舆谷，神通寺遗址就座落在金舆谷中。我们通常所称的神通寺遗址，只是神通寺殿堂遗址部分，广义的神通寺遗址应该包括神通寺殿堂遗址、四门塔、千佛崖、墓塔林，即今之四门塔景区。那里虽没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也没有引人入胜的奇峰异谷，但却有着丰厚的文化积淀，其中的四门塔、千佛崖及龙虎塔和墓塔林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四门塔内出土的铜舍利函是国家一级文物。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考察了神通寺遗址后，称其为保存“最好的佛教遗址”。
　　 我第一次知道有个神通寺是1984年，那时神通寺遗址还处于自然遗存状态，七零八落的构件和断柱残垣夹杂在农田边隙和荒草荆棘之中。由于旅游业尚未兴起，没有宣传介绍资料，只是从同行的战友那里听到了一个演绎故事，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第二次去时，有关部门已经对遗存文物进行了清理保护，我也从网上零零散散的介绍中知道了一些关于神通寺的过往，从而感觉到了那些冰冷的石头和断砖残瓦身上的煜煜光华。
　　 一下车，迎面是一组势宏伟的仿唐建筑，那是1999年历城区人民政府投资新修建的神通寺。我对那些缺少文化积淀的场所没有什么感觉，匆匆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出了神通寺大门，就急匆匆去寻找四十多年前的记忆。当年通往通天峪的沿溪山道已变成了绿色的水泥路，沟内的涓涓细流变成了碧水莹莹的放生池，通往四门塔那条很陡的林间山道变成了石砌步道。原来那条山道上曾有一座桥头坍塌的石砌拱形桥，名通圣桥，记得是明代重修。从“通圣桥”这一名字来看，应该与四门塔内藏隋文帝所送舍利有关，不知为什么没有保留，有些可惜。
　　
　　 二
　　 神通寺遗址现存古油碾、古井、大殿残基、讲经殿残基、唐基台以及十几通碑刻，我边沿着导游牌上指引的游览路线逆行而上，边翻找着四十多年前的点点记忆。
　　 古油碾还是原来的样子，环形石碾槽高出地面二十几厘米，由十一块弧形的花岗岩石槽拼接成直径5.3米的圆环形，石碾磙子已散失。第一次去时，被密密的马唐草和热热闹闹的牵牛花所遮盖，我们清理了很长时间才看到了它的全貌。石碾在墓塔林附近，介绍牌上说碾砣直径1.6米，碾盘直径6米，重10.8吨，系2001年根据原来的石碾复制。传说原来那个石碾能将一斗谷子碾出二斗米，故被称作“神碾”。当年同行战友演绎那个故事时，说的神采飞扬，我以为他是信口开河或是移花接木，没想到有根有据，真佩服他的博学。
　　 古井在靠近沟溪的一块地堰下，是当年神通寺的饮用水源。
　　 史料载，古井是神通寺开山祖师郎公修造。郎公俗姓李，京兆（今西安）人。《高僧传》称其为竺僧朗。郎公少时四方游历问道，后在西安就学于西域来的高僧佛图澄。佛图澄除了精通佛法外，还有能够役使鬼神、呼风唤雨、与天神交通、遥感辨识等法术，更有治病救人、起死回生的医术。朗公在接受佛学的同时，也学到了一些占卜观星、预测天候、感应先觉等法术。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二》说他“硕学渊通，尤明气纬。”唐《集神州三宝感通录》载，有一次朗公与同辈数人去参加一个集会，行至半道，他对同行说，寺内好像有盗贼进入，要偷你们的衣物。同辈当即返回寺庙查看，果然有人正在行窃。朗公名播天下，经常有人慕名造访，每次去人的前一天，他就让弟子们提前按他说的人数准备好斋饭，第二天，果然就有那么多的客人如期而至，弟子们都感叹朗公有预见之明。郎公建庙初期，吃水靠东沟的“滴水泉”，但天旱时泉水流细量少，常有缺水之忧。一天，郎公在诵经堂打坐之时，隐隐听到地下似有水流声，便命弟子们在他指定的地方掘井。掘不数尺，果有泉水涌出，且水质甘冽，常年满盈，从此再无缺水之忧。又载，那井每有女人临近，井水就会干竭，但只要朗公烧香祈祷后，井水就会盈满如初，因此，那井被称作“神异井”。
　　 第一次去时，那眼井还是素面朝天，水面离井口3米多的样子，现在标注井深5.26米，可见水位下降了不少。原来井壁用石头垒砌，就是个普通乡村水井的样子，现在改用砖砌，井口也改成了整块石头雕凿的小圆口，虽然美观了一些，我感到失去了年代感和古朴自然的味道。
　　 殿堂遗址位于神通寺遗址的中下部较为平坦的地方。第一次去时，还是自然坍塌的样子，殿基上乱石堆积，杂草蓬蓬，但四周的墙基清晰可见，南面还残存有0.5—1.5米左右的残墙，几个刻有莲花图案的柱础静卧在殿基前，像是在向游人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和不幸。第二次去时，整个大殿殿堂遗址已经用石栏杆围了起来，殿基上多了一层长方形灰砖。遗址下出土了陶佛头、石佛身，天王、罗汉、力士、弟子塑像残存、佛坛、柱础、钱币以及晋、南北朝、隋、唐、宋（金）、元等时期的布纹砖、滴水瓦、瓦当、残壶门石刻、陶瓷碎片等，另有唐代的束腰石雕仰莲供台及自唐至明代的柱础22方。专家们说，如此多朝代的殿址叠压在一起，实属罕见。
　　 专家们在清理殿基时，发现了一层残存的木灰，这证明大殿的坍塌是由火灾造成的。
　　 十一通石碑集中分布在遗址中上部靠近山麓的一块平地里，大部分都残缺不全。有几通碑文粗略记述了神通寺的发展、宗派系统（禅宗）、历代祖师、高僧的功德，也提到了一些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的名字，其中有我们熟悉的唐代诗人白居易、柳宗元，宋代的王安石、苏东坡等。还有一些碑刻，反映了神通寺后期的规模和寺院经济状况，如清乾隆时的几块碑记，就记载了该寺僧人变卖山林土地等庙产的情况。
　　 在石碑区斜上三、四十米的一片台地上，有两个前后相邻的院落，十几间青砖黛瓦的平房静静地藏在树林中，院后是一片竹林。那藏风聚气的环境，让人感到恬适幽静、暖意融融。第一次去时，我以为是一个废弃的庵庙，第二次去时才知道那里曾是神通寺的法台、藏经堂、钟鼓楼所在地，现已成为四门塔景区管理处和出土文物展览区。我想见识一下四门塔出土的铜舍利函，不知什么原因那天展馆未开门，有点儿小遗憾。
　　 唐代建筑基础台在山坡上的墓塔林稍下。据说该基础台是唐中期遗物。基础台平面呈长方形，东西两面边长12.65米，南北为10.77米，通高0.75米，成束腰“须弥座”式。基座侧用石柱分成14界格，每界格中刻有手拿拍板、琵琶、排箫、笙、腰鼓、长鼓、箜篌等各种乐器的伎乐人物，全都坐在莲花座上，个个体态丰润、衣服华丽，身后帔肩随风飘的样子，有的还佩戴着项圈、臂钏、腕钏。舞伎多为男性，跳的应该是胡舞，舞姿或刚毅奔放，或柔软潇洒，诙谐有趣。整个场面好像是正在举行一场歌舞演出，那栩栩如生的形象，让人如临现场。至于此台的用途，未见介绍，我猜想可能是个歌舞场所，歌台舞榭时为大寺庙所流行。
　　 讲经堂遗址在唐基台稍下，遗有8根八棱型青石柱。8根石柱分内外两层，4根仍立在柱础上，有的断为几截，有的仅存柱础。从收集起来的残柱和石柱上的榫卯来看，应该是个石柱石梁石檩的四角凉亭，不知为什么称为“讲经堂”。
　　
　　 三
　　 四门塔、墓塔林、千佛崖造像是四门塔景区的主要看点。
　　 那片密如丛林的墓塔中，最瞩目、最著名的，当属龙虎塔。龙虎塔因塔门雕有龙虎而得名，塔高10.8米，石砌三层须弥座塔基，上有覆莲、雄师、伎乐等精致生动的高浮雕；塔身由四块长方形石板筑成，每面辟火焰形券门，上部雕龙、虎、佛、菩萨、力士、伎乐、飞天等，同样是精致生动的高浮雕；室内有方形塔心柱，每面雕佛像一尊；塔顶为砖砌，重檐，顶置覆盆相轮塔刹。整个塔身比例均称，装饰华丽，雕刻精细，一身贵族气派。
　　 龙虎塔是我见到的小型塔中最美的塔。专家们也说，龙虎塔是我国稀有之建筑，是古塔中一颗耀眼的明珠。龙虎塔那种华丽精致、鲜活生动的美，无法用语言和文字表达。我被它的华美所震撼，以至于目不暇接，顾不得去细细品味它，解读它，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龙虎塔与四门塔隔谷相望，它那俏丽玲珑的造型，富丽堂皇的装饰，垒摞繁杂的塔刹，与四门塔那古朴敦厚的风格，形成着鲜明的对照。远处看去，像是对望的一男一女，一个是雍容华贵的公主，一个是敦实质朴的壮男。
　　 千佛崖造像集中在白虎山山半腰一段高8.5米，长65米的岩崖上，那段岩崖表面凹凸起伏，沟隙纵横，看起来不宜石刻，可当年的工匠们独具慧眼，因地制宜，用灵巧的构思和技艺，硬是将那段岩崖打造成了一个千年不朽的艺术宝库。据说，千佛崖是山东地区唐代石刻造像艺术的主要遗存，也是山东省唯一保存完好的一区唐代石刻。1988年1月，被列为全国第三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那段岩崖上，有大小石窟100多个，造像214尊，铭刻46处，佛像从十几厘米到近3米大小不等，主要是释迦牟尼佛祖、药师佛、观世音菩萨等造像，大都是唐代作品。造像者的身份有贵族，有平民，有僧侣，多是为亡父母、兄姊、儿女及其亲属“祈福”而造。除个别窟内的佛像遗失外，其余相当完好，虽然也留下了岁月的蚀痕，但神韵风采依然。
　　 那些造像中，最显眼也最有分量的是神通寺两位和尚和皇亲国戚的几尊造像。
　　 第一个在那段岩崖造像的是神通寺和尚沙栋。当时沙栋和尚已经七十岁，作为一个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僧人，别无他求，唯一的寄托就是一心向佛，往生后摆脱苦难，求得超度。沙栋和尚在千佛崖造像时，唐高祖李渊皇朝还视佛教为非正统宗教，为了避嫌，他在造像题记上特意说明：只为自己祈祷，不管其他闲事，言外之意与政事无关。25年后，又有一个叫明德的和尚出资塑造了第二躯佛像。此后，明德和尚又于唐高宗显庆三年再次造像，那时已经名正言顺了。
　　 唐太宗第三女南平公主的造像在南边第一窟，是南平公主于显庆二年为已逝去九年的父皇唐太宗祈福而造。
　　 南平公主是唐高宗李治的姐姐，按照当朝皇家惯例，皇帝的姐姐称应为“长公主”。南平长公主于唐贞观十一年嫁给王敬直，王敬直因与太子李承乾谋反事受牵连而被流放岭南后，南平公主改嫁刘玄意。刘玄意时出任齐州（今山东济南）刺史，那尊佛像就是南平长公主随驸马刘玄意来山东就任时督造的。其造像体态丰腴，面颊丰满，态度温雅，衣纹细密流畅，雕工精湛，尽显皇家水准。
　　 驸马刘玄意于唐显庆三年为唐太宗而造的佛像，位于石崖中部显眼部位的一大石窟内。佛像垂腿而坐，一手施禅定印，一手施说法印，眼微下望，居高临下的样子，庄严而不失生动。
　　 赵王李福是李世民第十三子，生母杨贵妃。造像题记说：“大唐显庆三年，行青州刺史，清信佛弟子赵王福，为太宗文皇帝敬造弥陀像一躯，愿四夷顺命，家国安宁，法界众生，普登佛道。”这窟中央雕有一石柱，内造坐佛二尊，通体涂金，结跏趺坐，双手禅定，螺发肉结，面阔耳垂，嘴角含笑，慈祥恬静，眼中放射着智慧的光芒，令人敬而不俱。
　　 我对佛教文化知之甚少，看不懂里面的故事和其中的人文内涵，但我知道那是珍贵的文化遗产，是中华文明和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它不仅蕴含着丰富的佛教历史和文化，也承载着厚重的中国历史，承载着信众们笃诚的精神寄托。对于我们这些门外汉们，它馈赠我们的，不仅仅是艺术上的享受，更是心灵上的净化。不管你有没有佛缘，只要你虔诚的用心感受，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四
　　 观瞻完石刻造像，我不惜力气攀爬到了千佛崖之上，想俯看金舆谷的全貌。我边用目光扫视定位着各处遗存的具体位置，边想象着寺庙当年的辉煌和兴衰过往。恍悟间，但见殿堂廊亭鳞次栉比，寺庙门前车水马龙，院内香客熙熙攘攘，宫殿上空香烟袅袅，唐基台上凤舞鸾鸣，讲经堂下梵音绕耳，石碾油碾驴骡蹄疾，井上辘轳“吱吱”欢歌……
　　 神通寺始建于前秦皇始元年（即东晋永和七年，公元351年），是山东第一座佛教寺庙，也是山东佛教的发祥地，东晋到隋唐一直是山东的佛教中心。
　　 郎公出师后，和一个叫张巨和的隐士在泰山一带讲学传法。张巨和喜欢游走穴居，而郎公选择了在金舆谷建寺。郎公初去金舆谷时，那里还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林，常有猛虎出入，过往行人必须手持棍棒器械结队而行。朗公去后，虎猛归顺，不再出入害人，行者再无虎患之惧，白天晚上都可以放心大胆的过往通行。当地百姓感叹敬仰朗公的功德，称金舆谷为郎公谷。南朝梁慧皎《高僧传》载，僧朗所建寺庙依山就势，极其华美，有内外房屋几十处。十几间房屋如是现在，可能微不足道，但在很多人还喜欢穴居的时代，已经称得上是规模宏大，堪称奢华了。
　　 纵观中国各种教派的发展兴衰，历来都和国家政权有着密切的关系。朗公学识渊博，德厚流光，名扬海内，不仅吸引了众多的修学者前往，也引起了各国君王的仰慕重视，一时纷纷拜请问政。秦主苻坚听闻金舆谷的高僧朗公传道有方，钦仰其德，曾派特使携带书信、厚重礼物和三名奴仆去请他去辅政，但朗公以“气力虚微，未堪跋涉”为由婉辞。此后，秦主每月都书信问候。后秦第二位皇帝姚兴、东晋第九个皇帝司马曜、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南燕开国皇帝慕容德等也都纷纷致书送物，问计问策，可见僧朗当时的名声威望如雷贯耳，红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