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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子闹钟在凌晨五点准时嗡鸣，黑暗中赵四海的手精准按下开关。35年教学生涯，他的生物钟比任何机械都可靠。其实，赵四海在闹钟响起时就已经醒了。人一旦上了年纪，瞌睡自然就像寒冬里的小草，水分越来越少。
　　 赵四海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按部就班。穿上衣，穿裤子，穿袜子，一系列的过程不足两分钟。下床，上个卫生间。
　　 每天的日常，雷打不动。就像镜子里的影像，呼啦一下就不见了踪影。烧水，洗脸刷牙，做完这一些，刚好五点十分。
　　 赵四海准时走进厨房，亮起厨房的灯光，在灶上煨着昨夜备好的小米粥，蒸笼里码着柳城特色的芋头糕——这是孙女最爱的早餐。
　　 这也是雷打不动的日常，三十五年如一日，习惯了一日三餐的制作。
　　 他站在厨房的窗沿前，望向窗外沉寂的凤山镇，像翻阅一本熟稔的书。凤山镇在微光里呈现着明显的弧线，那是远山与天际形成的明暗曲线。旋转着目光，就像自己在旋转着自己的过往。
　　 远处的山朦朦胧胧，在黎明的怀抱里酣睡着。每一座山的走势他都熟悉，每一座山上有哪些小路，他烂熟于心。每一座山上有多少条溪流，他连宽窄都说得清，包括每一条溪流的走向和汇合点。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这是他三十五年的教学生涯里，给孩子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在赵四海的认知里，教孩子们学习知识，就是把每一条溪流交汇于某一个点上，让其有着属于自己的清流致远的波涛。而自己就是在引导这些溪流去汇聚。
　　 赵四海一边回忆着过往，一边不忘自己的职责，在此刻，就是准点做好早餐，叫醒熟睡中的孙女。人的一生，对于责任二字，要有着简单的认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做好不同时间的事情就行。对于责任二字，理解得过于宽泛，那不是赵四海的秉性。习惯了教师这个身份，世外的天地在自己眼里就是模糊的海岸线。教师的圈子很小，教材、教案、课堂、作业本，这一切围绕的圆心就是学生。在赵四海的理解里，学生是圆心，教材、教案、课堂、作业本就是从圆上到圆心的半径。
　　 赵四海对人一天的理解，就是在不同的时间框架里填补不同的事情。比方现在，他就是确保孙女能够准时吃上喜欢吃的早餐。
　　 五点四十，他叫醒孙女，端上他精心准备的餐点，然后下楼，自觉地坚守自己对自己的安排。
　　 退休手续已办妥，档案里工作经历仅一行字：“1990-2025，柳城县凤山中心小学语文教师”。他想起这句话，嘴角扬起一段弧度。35年里，自己教了多少名学生，即使弄着手指数三天三夜，也数不清。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来来去去，看惯了相逢与离别。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把圆上的每一个点，都能连接成通往圆心的半径就行。
　　 操场的边缘是一排榕树，每天他都会在这儿闭目打一套自创的养生拳。养生拳不长，二十分钟就能重复两遍。在打拳的时候，他还是有着自己的骄傲。他的养生拳，是结合第一套广播体操到第八套广播体操自创的，既有力度，又有身体的拉伸，结合了刚性的力量与拉伸的柔韧性，可谓是刚柔并济。一套拳打下来，身体有了湿漉漉的感觉。
　　 六点整，孙女房门轻响。他知道孙女出门了，于是坐在榕树下稍作休息，顺几口气，待到心平气和时，与孙女四目相对。
　　 孙女在上高三，是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刻，也是最关键的时刻，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孙女就是战场上冲向敌营的士兵。这一年，他接过儿子夜班看守的接力棒，陪读。在接近孙女时，他第一时间检查她书包侧袋的哮喘药——这是用第27张“市级先进班集体”奖金买的。
　　
　　 2
　　 六点二十分，银色卡罗拉驶出车库。虽然晨曦中亮起微光，赵四海还是很谨慎地驾驶着，车速很慢，像一只与兔子竞赛的乌龟。
　　 赵四海喜欢听广播，打开电源，车里的广播就传来声响。广播里播报强对流天气预警，赵四海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他调高音量提醒：“明天提早半小时出门，开学日必堵。”后座传来孙女迷糊的应答：“哦”。就这一句，没有坚决的承诺，也没有一丝的反对。他知道，孩子这一个假期，很少有自己独自的空间，不是在房子里复习，就是在复习读书的路上。
　　 当了三十五年教师的自己，深知高三一年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高考的改革，尤其对于母语的改革，没有广泛的阅读理解能力，是很难获得高考高分的。所以，这一个假期，他在孙女的阅读方面，加大了力度。涉及的范围有中有古典文化，外国文学等。作为一名老教师，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所幸的是，虽然孙女有着哮喘病，但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都说“戴眼镜的人有文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在赵四海固执的心念里，不戴眼睛更加便捷。他总认为，“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些到过长城的汉子，有多少是戴眼镜的。在这一点上，他十分认同孙女的乖巧懂事，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坐如钟站如松的态势。
　　 孙女不是追星族，但他总会用明星的气质说事。坐有坐相，站有站样，言语有度。更多的时候是以伟人说事：人的目光要达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豁达。更要有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慷慨。
　　 孔夫子是中国最早的教育家，一日三省的道理是贯通古今教育的理念，绝对不能含糊的。
　　 这些态度，也是对孙女的态度，也是对学生对自己的态度。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师者，人之楷模也。
　　 这条路他驶过12400次，闭眼能数清每一个坑洼，不看路面他都知道该向左转还是向右转，而且转弯前怎么打方向，打多少度。那儿有路口汇车，车流量有多大，了如指掌。但对于摸都能摸清楚的路况，可赵四海还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总不能把一生的美名在最后的时刻涂抹上颜色。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麻痹大意，让孙女在最关键的时刻分心。那样，他就是这个家庭最大的罪人。
　　 校门口早已车流如织。
　　 他熟练地将车泊在三百米外的菜市场，从后备箱取出磨破边的公文包。以惯有的习性，夹在右臂的腋窝下。然后对着倒车镜整理了一下衣着，向学校的方向走过去。
　　 经过保安亭时，年轻保安笑着递上报纸：“赵老师，最后一班岗啦！”
　　 赵四海微笑着点点头，算是礼貌的回应。
　　 来到办公室，他的目光停留在桌边那份泛黄的头版印着他2008年县级赛教一等奖的新闻照上。
　　
　　 3
　　 晨跑是雷打不动的仪式。
　　 赵四海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要在操场上跑几圈。他常常对学生说，人活着，首先是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其次是健全的心理，而健康的身体和健全的心理是轻松学习知识的保障。他必须在健康这一领域，做好领路人。
　　 学校的塑胶操场就在校门口的对面，每当学生走进校门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看见他在操场飘逸灵动的脚步在翻飞。有时，他会挥着手和孩子们打招呼。
　　 塑胶跑道记录着他从青丝跑到白发，这不仅仅是一个过程，更是一个持之以恒的坚持。都说孩子品格的形成，许多是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他希望自己就是潜移默化的介质。
　　 今天的晨跑，是他最后一次在孩子们面前露脸，准确地说是露晨跑的脸。今天他特意跑得很慢，可脚步并不沉重，一直在翻飞着。
　　 过往就是一部史诗，画面在不断的变换中划过深刻，历历在目又模模糊糊，感觉很近，但也已经很远。仿佛第一天背着行囊辞别父母，辞别家乡去外地上学，父母和家乡在车辆的颠簸中渐渐远去，远方在颠簸中渐渐渐近。人生就是在颠簸中远一段又近一段。像东升西落的太阳，又像阴晴圆缺的月亮。真实的存在，又是真实的远去。
　　 往事不堪回首，可往事在某些特定的时间节点不得不回首。往事是不由自主的怂恿者，偶尔醒过来时，已经在过往中徘徊了大半个圈。1985年，他带学生晨读，晨读的内容不是课本，而是中华经典诵读篇目。“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童音在教室里飘荡，像雨后初晴的晨雾，缠绕着一座座山头。没想到校长在检查晨读时，发现他没有和其他班级那样指导学生诵读课本内容，事后被校长约到办公室，噼里啪啦地一顿训斥。自那以后，他会把某些诵读篇目写到黑板上，让学生抄在本子上，回家偷偷诵读。
　　 2003年，领着毕业班冲刺时不慎从楼梯上摔倒，导致右脚脚踝处裂缝，为了不影响学生毕业前的冲刺，在医院打了石膏，拄着拐杖坚持在教室里，和学生一起诵读：“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那一年，他所带的班级，成绩跃居全县第一，为自己为学校争得荣光。
　　 2019年寒假将近，第二天就是期末测试，他，突发心脏病倒在讲台上，在校领导及老师们及时护送下，到医院进行抢救，由于送得及时，被白衣天使从死亡线上抢了回来。往事，就是深冬山梁上一排排的树，退尽树叶，露出苍染的纸条，苍劲有力，虽然失去了绿色的晕染，但显得更加真实，历经沧桑，却风骨犹存。
　　 汗水浸透旧运动衫的刹那，他恍若看见三十五年前那个住茅草屋的师范生——简易厨房通道飘出的炊烟，总混着备课笔记的墨香。
　　 他停下奔跑的脚步，准备结束最后一次晨跑。其实不是结束，所谓的结束，是从明天开始，他的脚步就要转向新的路段上。新的路段或许有小桥流水，花开花落，鸟语蝉鸣。但那沿着塑胶跑道跑出的固定弧度，再也没有了。
　　 此刻的赵四海，有着深深的失落感。
　　 “老师，真不办欢送会？”青年教师小陈递来毛巾。
　　 赵四海指向操场奔跑的孩子：“每滴汗都是我的勋章啊。”
　　
　　 4
　　 人生有时就是一块湖泊，看着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拴一块磁铁，会从湖里打捞出意想不到的意外。
　　 在赵四海办公室桌角旁一直搁着一块牛皮纸包，时不时他就会打开看看。牛皮纸包里包着是的一块螭龙纹端砚，那应该是他的最爱。赵四海平时很喜欢舞文弄墨，笔筒中装着几支毛笔，在闲暇之际，总会铺开纸张，龙飞凤舞一会。但这块螭龙纹端砚他从未使用过。螭龙纹是端砚的经典装饰，螭龙作为古代传说中的神兽，其形象被雕刻于砚台之上，寓意吉祥与尊贵。清代是螭龙纹端砚制作的鼎盛时期，工匠们技艺精湛，刀法细腻，使得螭龙造型栩栩如生，极具艺术感染力。螭龙纹端砚的收藏价值主要体现在其历史背景、工艺水平和艺术审美上。清代的端砚，尤其是名家款或带有特殊纹饰的，备受藏家追捧。例如，一方晚清紫檀木雕螭龙纹砚台，因其材质名贵、工艺精湛，被视为文房器物的典型代表。在拍卖市场上，品相完好、出处清晰的清代螭龙纹端砚价格不菲，足以显现其珍贵。
　　 赵四海对于这块螭龙纹端砚一直封存着，并不是因其珍贵而收藏，那是有着自豪与痛点的。这块螭龙纹端砚落款写着：“学生白敬臣”。他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打开，指尖拂过冰凉的砚台，时间瞬间就会回到三十年前。三十年前那个总缩在墙角的孩子，他就叫白敬臣。那是他走进三尺讲台，带的第二届毕业生。当时他刚带完毕业班，可新升入毕业班的班主任因在暑假上山赶牛，不幸摔下山梁，折了左腿。学校通过再三考量，让他当毕业班班主任。
　　 白敬臣总是在下课后，一个人默默地处在墙角，有时靠着墙缩着，有时低着头蹲着，从不与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显得孤寂而孤独。
　　 孩子的心扉是需要用心灵打开的。
　　 赵四海那时年轻，精力旺盛，便做了多次家访，几乎一周两次，和白敬臣慢慢就熟悉了，赵四海也称为白敬臣唯一的挚友。
　　 白敬臣从小就被母亲遗弃，与父亲相依为命。在那个时代，同学们总会欺负他，说他有娘养没娘指教。上学的路上经常遭遇凌辱。
　　 父亲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他受到凌辱，也不敢和父亲说，久而久之养成孤僻的习性。尽管这样，白敬臣的成绩还是不错，总会进入全班前五。在赵四海的以爱来打开心扉后，他不在自卑，勇敢地面对现实，成绩突飞猛进，在毕业时，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初中。
　　 白敬臣不负众望，成为白家村第一位考上大学的孩子。
　　 如今对方已是知名企业家，却因涉嫌玄学诈骗被通缉。
　　 在赵四海的内心深处，撞击着无法平息的浪涌。信任与惋惜并存，怀疑与叩问并肩。每当触及这块砚，他总会在默默地念一念苏轼的《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赵四海总是认为，人一生就得活得简单，他也十分佩服苏轼，能够把人生看得这么通透。
　　 赵四海和往常一样，不敢长时间把螭龙纹端砚暴露在空气里。当他匆匆包好后，就有人推门进来。
　　 教务主任探头催促：“毕业班公开课观摩，就等您了！”他抓起那本边角卷曲的教案——扉页写着“语文是慢的艺术”，内页密密麻麻贴着学生作文片段：有父母离异的女孩写《灶台的火光》，有留守儿童写《爷爷的手机支付课》……
　　
　　 5
　　 推开六年级二班教室门的瞬间，掌声海啸般涌来。看见这充满温馨的现场，赵四海的眼眶湿润了。
　　 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他必须坚强，于是从版刻的脸颊上挤出一丝笑容。后排坐着教育局领导、满头银丝的退休教师、学校领导、教师代表，还有攥着手机的家长——镜头对准黑板正中遒劲的板书《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