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短短几十载，一辈子都在苦命中忙活。不知不觉，转眼已是中年，父母正渐渐老去。有时突然惶恐，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滴滴答答的，在一点一点消逝。
　　 许是自己年龄大的缘故，就特别珍惜眼前的时光。再加父母满头白发，皮肤蜡黄，别提内心有多心疼。有时害怕他们稍不留神就走了，而远在异地他乡的我未能及时赶回家，尽到孝。
　　 人到中年，黄土埋到胸前时，就感觉时间过得贼快——一转身，一天已过去。幸庆的是，好在这一百几十斤肉，一路走来也没遭遇什么大灾大难，算是平安顺遂。正所谓平凡人生，尘归尘，土归土，一切不过是万象大千里的一粒尘埃。
　　 忙活的这些年里，我像地陀螺一样滚来滚去，也不知滚到哪里。而所谓的“滚来滚去”，和父母躬身于田埂上并无本质区别。这个世界上，其实我和父母都是被生活抽打的那颗地陀螺，只是他们的圆心里装了儿女与土地，我的圆心里装着飘渺的远方。他们滚出了可以让我站立的坚实，而我却滚丢了自己的根，迷失在了铺天盖地的黄沙里。
　　 想想一路奔波，活了半辈子也没能活出个人样，总觉得亏欠了什么；又像是在深沉的忏悔。
　　 我是从农村山旮旯里出来的穷小子，没见过世面。在农村的老家，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关在牛栏里的那头老黄牛。这头老黄牛可是大功臣，家里的那四亩地全指望它。为了让这头老黄牛更卖力干活，父母起早贪黑，割牛草，背稻草垫牛栏地，没少操心。尽管如此辛苦，父母仍毫无怨言，用他们瘦弱的肩膀给我们的童年撑起了一把巨伞。
　　 在农村，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以前不知外边的花花世界，待习惯了，也没觉得农村有什么不好。可自从接触了新世界，一切就变了样，知道了天地有多广，老家的贫穷。有了新眼界，就不再如井底之蛙一样，只看到一轮凉凄凄的冷月。
　　 父母一直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什么本事，一辈子窝在斜坡村刨食。他们没有什么大的梦想，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将儿女抚养长大，好延续老蒲家的香火。为了提高生活水平，父亲除了白天顶着烈日在地里劳作，晚上还会摸黑出去打猎，贴补家用。母亲虽然体弱，挑不了啥重东西，但凭着小小的身板，她硬是跟着父亲挑粪锄地，将家里的光景打理得越来越好。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梦想很伟大，想着将来长大后一定要娶个漂亮的媳妇，在家好好孝敬父母。可谁知，天不遂人愿，摸爬滚打了大半生，也未能把自己的心愿达成，反而活成了村里的一抹笑话。
　　 记得刚开始出社会时，为了去掉身上的泥土味，我也跟着城里人一样追赶时髦——穿着洋气的服装，说着别扭的普通话。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是个土包子，我甚至跟家里人通话时都没敢用地方方言，而是悄悄地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继续通话。我知道自己很虚伪，虚伪得连自己都讨厌自己，恨着自己。那时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哪一天，那一张覆盖在脸上的遮羞布被人一把扯开。
　　 坎坎坷坷，为了能跳出农村，到城里生活。我努力工作，存了点钱就跟人去合伙做生意。可没想到，生意还是失败了。失败了又开始打工挣钱，有了钱又去做生意，循环往复。而最后，还是被打回了原形。
　　 被打回原形，还不认命，开始嫌弃起父母，觉得他们就是个土包子。自己内心开始动摇，开始逃避，在自责自卑，觉得是贫穷导致了这样。而更过分的是，连和他们站一起都觉得丢人。
　　 记得有一次回家和父母走在街上，我总是下意识地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生怕旁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时父母穿得很寒酸，满脸被岁月勾画的痕迹，一看就是乡下来的。那时我看不起父母，觉得他们穷，没有给自己留下足够的财富而心生怨恨。那时我内心很复杂，很矛盾，自暴自弃，自甘堕落。那时好希望父母能跟有钱人一样，让我自信阳光地走在他们的中间，享受金钱照耀。
　　 我知道自己要求太苛刻了，苛刻得有些不近人情。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能把我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一切的原因都是自己，自己太过于虚妄，学不会知足常乐。
　　 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时，已是不惑之年，鬓角染上白霜，眼睑开始下垂，细细密密的，多了许多皱纹。我知道自己老了，是时候该放下了，不能继续不知所谓地去维持那不着边际的虚妄，得认清现实，回归正轨。
　　 父母老了，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父亲年轻时可是一个手脚利落的庄稼汉，可现在看他用颤巍巍的手拧开我给他买的营养品的盖子，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无奈放下，对我憨厚一笑，说：“人老了，东西都欺负人。”那个瞬间，我觉得天塌地陷，心疼死了，只想蹲下来帮他拧开盖子。
　　 特别是母亲，比父亲还笨拙。母亲个子小，每次街上捡来的纸皮，都要靠父亲捆扎送卖。母亲是一个很内敛的女性，很少表达自己的思想，一切均以父亲为主。母亲很善良，什么都舍不得，连别人超市丢弃快过期的糖果都会捡回来，为此没少说过她。
　　 母亲走路很慢，有一次，一个工地的负责人送她一堆硬纸皮，让她一下班就去拉。那时我正好在家，也跟着母亲一起去。母亲看到我跟着她，就往路边边走，想维护我那一点虚荣的自尊。好在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而是搀扶着母亲往目的地开心而去。处理废纸皮时，母亲的动作缓慢而笨拙，半天弄不了一点，全是我一个人捡拾的。母亲看着我一边捡拾一边笑，那笑容荡漾着春风，仿佛她又回到了十八岁。
　　 看着父母越来越苍老，第一次知道了心疼他们，知道了承欢膝下，知道了嘘寒问暖，知道了要给他们买衣服。每次想给他们买点东西尽尽孝，父母就左推右推，说自己还有，不想让我花钱。每次听他们这样一说，心里就一酸，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我常年在广东工作，离老家有一千多公里，回一趟家也不容易，所以平时都是与父母电话沟通，保持联络。后知后觉中，通过这些年的反省，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在慢慢改变自己。以前我很少往家打电话，现在一个月能往家打好几回。记得刚出来那会，太叛逆，几年都不回一次家，现在年年都急着往家赶。
　　 我知道，父母老了，他们已经走到了时间的末尾，能陪他们的日子不多了。我现在特别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天。现在，只要是过年，我都会陪伴在他们的左右，听听他们唠叨。我想这样一直陪着他们，有事没事喝喝酒，唠唠嗑，把剩余的时光过成诗，把留下的遗憾，弥补回来。
　　 不知不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发展得太快了，快得我都跟不上它的脚步。不过管它快不快，我现在也想开了，把一切不切实际的梦幻通通击碎，把时间留给家人，把日子过好当下。无事偏安一隅，好好挣钱，让自己与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时间久了，就特别喜欢听父母讲故事，喜欢听他们讲讲自己的曾经，讲讲血脉相连的那些已逝的亲人，以及那头老黄牛耕种的那些趣闻。我觉得听他们讲讲故事，也是对自身的一种修炼，好将来有知识讲给后人听。
　　 然时间不等人，转眼十年过去，不止我老了，许多人也老了。如今，我已不再害怕失去什么。因为我终于懂得，有些东西虽然已经逝去，但它正以另一种方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