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我已失去了交流的对象，恩师们一个一个都走了，我默着，四顾着茫茫人海，却只是我一个人在独行。翻看邮箱，总是让我看到感动的情节，有时会停下来想当时的境遇，有时会涌上泪水，有时也会由衷地笑。在来往的信件中，仿佛在捡拾自己的脚印，而这些信件却成了艺术生命最珍贵的印迹。我没有机会上显贵的大学，但我却有一所“一个人的大学”，我把它记录下来，分享给大家，或许可以从中得到些什么。如今人与人之间都比较凉薄，一切都使用“交易”二字，能够用金钱解决了的，一次性交易，转身就完事，没什么千丝万缕的瓜葛。而我的人生却充满幸运，我没有过多的朋友，只有三两个交谈的知遇，却有着割舍不断的情丝，他们都有渊博的知识，更具人格力量。我的恩师孙光明就是陪我时间最长的交谈对象。在文学道路上，我一路走，他一路推波助澜，全速向前的时候，他为我提出更高的要求，他的信读来荡气回肠——
　　
　　 亚珍：你好！
　　 我喜欢读你有灵性的作品，也喜欢读你有心灵的来信，我是你的双重读者，当然如你所想：我是“优秀”的且是“忠诚”的读者！不是吗？
　　 作者的动机不外乎有二：一是自我激励，这是可贵的成就需要；二是外部刺激，即社会影响。这两者凝成灵魂，渗入作品，这作品就足以使我震撼，你已出手的二部长篇，就是这样的作品！说也少有，我读你的作品，处处见到你的心灵，读你的信又处处见到你小说中的生灵！——这是双重读者独有的审美享受，是那些只读小说不通信的读者享受不到的愉悦。信不只是作品的阐释，是心灵的再一次深化，更是心灵互动的升华，这远远超越了那“我写你看”“我看你不知道”的单向因果关系了，这难得的价值，如有第三者取去作些规律性的研究，倒是宝贵的材料哩！——也许某一天，亚珍自己就是第三者哩！
　　 由于你对我的信赖及我对你作品的喜爱，不免读后总要品味评说一番，这样我这个双重读者就有了双重任务：感受你作品与心灵的美，还要做你的评审员，对吗？而且还要“小车不倒只管推，只要还有一口气！”好的，我会这样用心做的，不过，这期望值要由我俩共定，你切莫独自定高了。当然，我心中对你的成就激励因素是非常重视的，我真诚鼓励并期望你此生定有高成就，而且现在就有高成就的需要，这需要将是你成功的内在功力！我站在客观，你正在攀登，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过大年，人们忙着拜年，而你把自己一个人独自关在大楼里写《神灯》，这是何等努力啊！内心有高成就的需要就不觉苦了，桌上有我的信就不寂寞了……你如此刻苦勤奋也感动着我啊！我想叫《神灯》再次震撼我。——我是说对你的高成就的期望值是万万不能定低的。
　　 心灵的灯，只要生命不息，它是不会灭的，这灯伴你从成功再走向成功！灵与肉都是宝贵的，你我两代人灵与灵的相知更是珍贵的，我们都要爱护她，火花长命百岁！
　　 中国文化自古以来其实就是多元的，儒、道、法、商、岳、杂等，归为二源：儒，雄浑的黄河文化；道，秀丽的长江文化。前者严谨是现实主义的铸模，后者活泼，必然孕育出浪漫主义。二源并出而又汇合，形成了深醇而又多姿的本土文化，后来的佛文化也被其吸收容纳了。你说：“中国文化永远是理想性的追求，而西方是实用性的。”从人格设计上讲有道理，儒重道德，道重智慧。二者都忽略了意志品格，这一点却是西方人所突出的特征。可是，再进一层细看，你就可以发现中国文化的理想追求实质是高妙的实用态度，于挫折或挑战往往不用意志去战胜，而是以避害趋利的自我精神超越对待，采取实用理性的态度。正如林语堂所言：“中国人在本性上是道家，文化上是儒家，然而其道家思想却更甚于儒家思想。成功时都是儒家（入世态度），失败时则是道家（出世态度）。”（态度是我加的）你看，中国对儒、道也是很会实用的呢！那就更不用再讲什么儒是中国思想的现实派，它狡夺了自然之性；道是中国思想的浪漫派，它比现实的一面更深刻了，而关键问题在于人类带着历史必然性的机遇，把“伦理型”文化赋予了中国人，把“科学型”文化送给了欧洲人！那么，内（保守）向的气质、和（中庸）谐的风格、伦（宗法）理是内核的种种弊病，束缚中国人几千年！你既看到了可恶的一面，当然是为了找到可爱的一面，并实现它，这需要相当时日，是一生一世，也许（可以肯定）是几个世纪啊。因为本性难移。这是从整体而言的。
　　 对人性、人之间、价值观念问题我们交谈了许多。既然我们对人性的弱点看得比较透，甚至认为这也是人自身的历史必然，那么我们就眼高胸阔吧。对于生活中的小人不必放在心上。我倒是想：我们对人性的交谈旨在观照到你的作品中去，把人写得更透彻更深，使你的作品迈向伟大！这才是你为之奋斗的大事，是你生命宝贵价值的所在！这是任何小事不能与其攀比的。切切，切切！
　　 谢谢你想将来要研究研究我，这得需要时间，地点，我给你讲述我的故事，正如你说的那样，要我对你讲，让你去感受、认识、理解，然后就可能有一种全新的东西体现出来！——你已经跨入了真正的文学艺术奥秘的大门：客观是主观的再创造，再想象，现实的本质当是浪漫！那么我的信，书面材料都成了你再思维的素材了。——然而我本平凡，生命历程中并无炽热的燃烧，难以撼人心，此事待数年再说吧，作为一个设想好吗？
　　 亚珍，你的作品源源而来，已是实实在在的文化人了！低头写作，抬头做人，不要再怀疑自己了，勇敢地往前走（我会永伴）！还得有居高临下的视角才行呢！至于对优秀文化——东方的，西方的，我们都是崇拜者。不要忽略西方文化，鲁迅说他受果戈理，显克微支等人影响才做起小说来的，目的是为人生，为了改良人生。郭沫若说：他受朗费洛、海涅、泰戈尔等的影响方才写诗的，他非常爱海涅诗中丰富的人间性。还说他受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歌德等影响才写戏的。我读他们的作品或看戏，深感他们的笔力生花，写尽中国的人生，中国的灵魂，当然是盖着时代烙印的。我也深感你的作品中也具有丰富的人间性，而在心灵上又觉超越了人间，我非常钦佩你的灵气——感觉那么深切、细腻，也善于表达，富于天赋的思想与文采！这是我真实的感受。当你进入创作状态时，即灵感降临时，你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作品出于天才之心之手！所以，你的作品大大高于你写的信呢！——我这感觉你感觉到了吗？当然你的信也是充满心灵的。
　　 《神灯》进展情况怎样，还顺吧？你想为中国农民的命运做一个尝试性的设想，这是创作过程中产生的想法，我认为可行，思路开通，笔就随人随心意而去吧，创作的惯性是阻挡不住的，也不应该阻挡，往往奇迹就在此哩。写作当然要有使命感，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情感，前面所说鲁迅写作为人生，这就是很强的使命感，我看你的作品均浸有强烈的使命感。这是作品生命的动力，没有它是不行的。太强与太露是两个概念，强好，露不好，前者深，后者浅，关键是：无论何样的思想倾向要变成人物（特别是主人公）自己的思想、信念，并转化为情感意向及精神生活，让倾向自然流露。否则，就成了传话筒。《碎片儿》《陈荣桂与陈永贵》的政治思想倾向转化为人物自己的情感性格是非常成功的。你别担心你是否使命感太强会影响艺术效果，不会的，至少到现在我没看到你有这种情况。纯而又纯的艺术品谁见过？是作品都有思想情感倾向的，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也饱含着人的情愫倾向嘛。只要不直露，越强越深越好，对吗？
　　 好了，这封信就写到这儿吧，不是偷懒，是拖迟了，快给你寄去，不能让你盼久了。
　　 祝你：安好快乐！
　　 孙光明
　　 2000年3月20日
　　
　　 这封信输完之后，我仿佛又回到那时的快乐时光。我很富有，每天像一个营养充裕的孩童，坐在书桌上就能吃到现成的中西文化美餐，而且只是针对我的写作论题宏阔地展开话题。我没有烦恼，即便有烦恼恩师会帮我解决。我写作不分晨昏，创造让我有着无与伦比的新奇，我觉得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恩师就像个拉套犁地的老牛，他在前面翻地，我在后面播种，在长出的青苗中不断得到恩师的赞赏、品评，这鼓舞着我的创作兴致。每一天晨光微露，我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就想，恩师等着看下一节呢！兴奋是创造最有效的激素，期待会催人勤奋！
　　 那个时候，我发现了自己内心的变化，那些原来对我高谈阔论的人，很有思想的，文坛小有响动的人，都不过是些怨世不公，听起来对社会很有高见，其实多数是没有分到蛋糕，或者说自己没有争取到分蛋糕的权柄。文坛，让很多人失落、郁闷、忧伤、颓废，甚至变态……口头上他们视地位、名号为粪土，实质争一个团体的团主都能争得老死不相往来，暗地使绊，拉帮结派互相拆台，甚至开会时座位的前后都要再三攀比。文学，难道是失意群体的大厦？我突然对颓废的人群产生了同情与怜悯……这使我想到，人心若充满光明和幸福，面对世间会十分包容，包括伤害自己的人，因为你已经有了能力去热爱世界，理解他人的不幸。尽管这不幸是自身造成的，唯其如此才更让人同情呢！
　　 在这样的黄金时代，我没有跌入这些琐碎与纷争当中。不是因为我有多么超凡脱俗，而是因为我没有多余时间，除去文学我似乎什么都可以弃之，热衷于成功，渴望被承认的心很强烈。那时候我只有“文心”，没有“文坛”概念，如果有“坛”可言，那也只是我与恩师的“论坛”。因而我对文坛一无所知。我就像一个宗教徒，一闻道，恩师就是我的圣者，我的写作不可能不涉及灵魂的暗语，而这暗语被恩师及时捕捉，并加大它的纯度和力度成为“摆渡”的航标灯。
　　 我每接到恩师的信，均有一种强烈的愿望，等我有名了，有高成就了，一定要告诉世人我的艺术成长的经历，我觉得恩师真是太过丰富的一个人，他占据了我全部的文学世界，因为有了恩师，我的内心才渐次的强大，才不太流于琐碎的计较，无视于世俗的芜杂，只为恩师对我设定的远景快马加鞭地走。
　　 可是我大言不惭了，我至今没有把自己弄“名”了。每一部书签订合同的时候，编辑都会说同样一句话：你的书稿确实是不错，可是你太没有名了。开始听这句话，我真想吐他们一脸，作家没有作品怎能有名呢？难道在出版之前先去哪儿讨些名声才可以理直气壮签约吗？后来这话听了几次就顺耳了，作家必须有作品才有作为，但作家也并不是有了好作品就能有名，榜上没你的名你凭什么有名？即便有恩师这样的读者也是偶然而又偶然。谁让你不通透化妆的技巧？
　　 社会的分工，不过是劳动系律。但后来也一应钦定了等级。社会到处是等级，名人有名人的价格，编辑就是靠卖书吃饭的，你不名，人家讨个不名的价格理所应当。或者说，定下版税也不过是天上挂着的太阳，永远也摘不回来，最后你会要稿费要得不好意思，好像不是他欠你，而是你欠他。作家有时候还不如农民工，他们要不回工资可尝试跳楼引起社会同情和关注，而作家没这耿气，要不到稿费还要争取时间写书，即便去跳楼，别人也不会同情，以为你被名利逼疯了。没名，书就不好卖，这是出版方的逻辑。可互联网却费劲地做成电子书，且声明“独家版权，侵权必究”，不止一家打出这样的旗号。谁授权的？天知道。这让我惊讶，世界到处有权，就作家无权。
　　 如今恩师已去十年，我至今没弄到名，似乎也不热衷于名了，人生不过就是在各不相同的场景中创造自己的故事，而我与恩师的故事足够精彩，因而我必须得提笔写写我和恩师的故事了，我可以遗漏任何一部作品，而我与恩师的故事不能漏下，这是我20年来的愿望，因为这是我独一无二的精神财富！写小说总有张冠李戴的虚构成分，只有这些文字纯属真实。我没有能力研究恩师，也不刻意塑造什么，我只有能力把交往的过程原汁原味搬到纸上。或者说，这就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与谁都没有关系。
　　 但，恩师给我的信，或许对许多写作者都有禆益，得此财富不能独享，因而我一意孤行地晒出来和大家共享，希望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