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菜市场很是热闹，因为七点之前所有的菜都会打折。我蹲在地上胡乱地挑着，专拣折扣大的往篮子里放，突然飘来一股熟悉的香菜味直钻我的鼻孔，脑海里瞬间就想起了爷爷奶奶在菜地的模样，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我赶紧腾出手擦了擦。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卖香菜的老大爷，大概有八十岁的样子，正笑着朝旁边两个大姐喊：“小姑娘，买捆尝尝呗，自家种的，香得很！”那两个女生有点嫌弃地捂住鼻子，一个劲摆手：“不要不要，难闻死了！”说完就快速离开了。也对，这年头吃的东西越来越多，好多人都不爱吃香菜了，就连点外卖时还会特意备注不要放香菜，可我却是打心底地喜欢，因为里头裹着的全是爷爷奶奶的味道，以前他们会专门种香菜给我吃。
　　 那时爷爷发现我对邻居家的香菜情有独钟，就在菜园子里专门整出了两双地给我种香菜。每天早上爷爷都会扛着锄头和铁锹到菜地去挖两个小时再回来吃饭，他的裤腿上总是沾着泥点子，手上也弄得脏兮兮的，每次都会被奶奶骂。他总是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跟其他人说：“地里的两双香菜可是专门种给我们小震宇吃的，你们可不要抢哟！”这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就跟昨天刚听他说过似的，刻在脑子里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浑身都暖和。可暖过之后，又酸酸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又想掉下来。真的，太想他们了，太想再听听爷爷说这句话，太想再尝尝奶奶做的、放了满满一大把香菜的菜了，哪怕就一口，我也知足了。
　　 还有邻居家的小虎，跟我一般大，打小就最不爱吃香菜，看见香菜就跟看见仇人似的，躲都躲不及，连闻都不愿意闻一下，跟和香菜有深仇大恨似的。每次来我家吃饭，只要一看见碗里的香菜，他就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用筷子一根根地挑出来，随手就扔在桌子上，还歪着他的小脑袋，嘟嘟囔囔地抱怨：“不好吃，臭烘烘的，震宇，你怎么爱吃这玩意儿？多难闻啊，你居然还能咽得下去，真搞不懂你。”
　　 他那副认真嫌弃的模样，逗得爷爷奶奶直笑，笑得前仰后合的，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还打趣我，说我跟小虎一个爱吃、一个不爱吃，反差真大。可那时候我年纪小，护食得很，还特别较真，看见他扔我的香菜，还说香菜不好吃，我就急了，脸都红了，赶紧把自己的碗往怀里挪了挪，紧紧护着，扯着大嗓子反驳他：“你不懂吃！这香菜可香了，你就是不爱吃才说它臭，你就是没口福，错过了好东西，以后你可别后悔！”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又幼稚又可爱，可那份藏在香菜里的欢喜，那份被爷爷奶奶疼爱的幸福，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也舍不得忘。有时候吃到香菜，就跟吃到了爷爷奶奶的疼爱似的，哪怕就一口，心里也踏实，也暖和。这份念想，这份牵挂，估计会跟着我一辈子吧，刻在骨子里，永远都不会忘。
　　 我六岁的时候，每天放学一进门，就扔下书包，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到菜地边，蹲在地上，扒着泥土，睁着大大的眼睛看香菜籽发芽没有。爷爷就蹲在我身边，用粗糙的手点着地里的小芽教我认，奶奶则从兜里掏出几颗红红的樱桃，塞进我嘴里，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说：“菜苗要慢慢长，就像小朋友要慢慢长，才能长高高、长结实。”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我就上初中了，个子也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奶奶了，可爷爷却生病了。具体是什么病，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只知道爷爷再也不能去他最爱的小菜园种菜了，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脸色也淡淡的，没有一点血色，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声音小小的，有时候我喊他一声，他都要好久才能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回应我一声。我心里特别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往爷爷的房间跑，不敢耽误一点时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那个小凳子，还是爷爷以前给我做的，上面还刻着小小的花纹，给爷爷念课本里的文章，给爷爷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同学们之间的小玩笑，讲老师表扬我的事情，哪怕爷爷不说话，我也会一直讲，就盼着爷爷能高兴一点，能快点好起来，再陪我去小菜园看看那些绿油油的香菜，再给我盛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羊肉，再摸摸我的头，说一句“震宇，快吃”。
　　 有一回，我在学校受了委屈，被同学们嘲笑爱吃香菜，心里闷闷的，特别难过，放学回到家，一句话都没说，就趴在爷爷的床边，鼻子一酸，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砸在爷爷的手背上，小声地、抽抽搭搭地跟爷爷说：“爷爷，班里有同学嘲笑我，说我爱吃香菜，口味怪怪的，跟别人不一样，还笑话我，说我没品位，说我是个小馋猫。”爷爷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我，声音小却很有力：“震宇不怕，自己喜欢吃的，就是最好的。爷爷种香菜，从来不是给别人吃的，就是给我们震宇吃的呀。”爷爷手心里的温度，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爷爷就走了。那天，天气很热，可我却觉得身上有一股凉意，心里空落落的。送爷爷上山之后我去了，此时菜园里的香菜长得挺好，绿油油的，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我站在小菜园边，无声地哭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湿润了脚下的泥土。奶奶轻轻拉住我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震宇不哭，爷爷变成了天上的小星星，会一直看着我们，看着他种的香菜，看着我们震宇长大。”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回家的次数就很少很少了，就像小鸟长大了，要飞很远的地方。每次给奶奶打电话，奶奶都会问我：“震宇，在外面吃得习惯吗？有没有吃到香菜呀？同学们会不会嘲笑你爱吃香菜呀？”我每次都笑着说：“吃到啦吃到啦，可就是没有家里的香，同学们也不嘲笑我，您放心吧！”
　　 我工作后的第六年，奶奶也走了。那天我正在外地出差，接到姑姑的电话，一下子就懵了，眼泪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我连夜赶回家，推开家门，看到奶奶安详地躺着，旁边放着她最喜欢的小竹篮，竹篮里还有一把干干净净的香菜——那是奶奶走之前，特意去菜园里割的，是留给我吃的。
　　 姑姑告诉我，奶奶走的前一天，还拄着小拐杖，慢慢走到菜园里割香菜，一边割一边念叨：“震宇快要回来了，我得给她留着爱吃的香菜，多留一点，再多留一点。”她还说，奶奶走之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说“震宇爱吃香菜，别人不爱吃没关系，只要震宇喜欢就好”。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我一个人跑到了小菜园里，大声喊着“爷爷”“奶奶”，可是回应我的却只有风吹过香菜叶的“沙沙”声，像在轻轻安慰我。
　　 如今的我在城市里居住，但每次去菜市场看到香菜，我还是会买一捆回家。有时候，朋友来我家吃饭，看到菜里的香菜，就皱着眉头挑出来，像碰到了小虫子一样：“你怎么爱吃这个呀，臭臭的！”可我知道，这是爷爷奶奶的味道，是暖暖的、甜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