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腊八蒜的记忆(散文)
一
一眨眼,又到了年根儿,新年前该干的事情很多。传统的生活模式告诉你,年根儿要扫房子,擦玻璃,杀鸡宰鹅,蒸馍馍,打年糕,样样不能少。过年了嘛,总要有点过年的欢乐气氛吧。可眼下,走亲访友串门儿拜年还早些,贴对联,剪窗花,挂红灯笼也要过几天才合适。迫在眉睫的,是该泡上一坛酸甜可口的腊八蒜,等着春节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大年初一热气腾腾的团圆饺子,假如少了翠绿诱人的腊八蒜,那就简直像少了饺子味道里的灵魂。
我也喜欢吃腊八蒜,它清脆爽口,酸甜解腻,那种特别的美味充斥在口腔里,很能让人得到一种味蕾的满足感。这种美妙的感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平时,我和老婆就非常喜欢醋香,尤其是腊八醋和腊八蒜的味道是我们的最爱。就餐时,若是能吃上几颗酸酸甜甜又脆又绿的腊八蒜,那就是餐桌上一种美味的愉悦享受。
还记得当年母亲浸泡的腊八蒜。母亲做腊八蒜是极讲究的,尽管那个年代物资十分匮乏,生活极度艰难困苦,但母亲还会用心去精挑细选做腊八蒜的食材。用哪些醋最好,用什么样的大蒜最佳,放在哪些容器里浸泡,她样样计划得都很周全。母亲读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是非常细心的人,无论事大事小,都要做得尽善尽美,即使是简单平常的腊八蒜,她也会努力地把它浸泡到极致。
当年,勤劳的父亲在自家小院种了许多蔬菜,其中大蒜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每年的麦收时节,父亲都会欣喜地收获那些成熟饱满的紫皮大蒜,把它们从泥土中一棵棵小心地挖出来,放在阳光下晾晒,待到蒜秧晒蔫之后,再和母亲一起,把它们编成一挂挂密实漂亮的大蒜辫儿,然后吊挂在院子里的阴凉处。那时,我们的生活很窘迫,院子里展示的所有几乎都是贫寒的影子。
自从我们低矮的屋檐下,孤寂的墙角处,和长长竹篱上都挂满了一串串颗粒饱满的蒜辫时,小院里便露出了一丝“富有”的迹象,也为生活增添了不少的色彩和生机。那时,在我眼中,挂在小院里的大蒜辫儿,就像牵在我手里的一根根粗大的风筝线。我常常仰望天空,梦想着心中放飞的那只缥缈而高远的风筝。那个年代,小院儿里挂满的紫皮大蒜,就是我一个小小少年心中最美的风景。
大蒜,也是我们家最好的调味品,除了炒热菜,拌凉菜之外,父亲还常常会就着大蒜瓣儿吃上几个野菜窝窝头。也许,那些大蒜就是父亲在困顿生活中最强有力的“维生素”。母亲说,我们家比别人家吃的大蒜要费很多。父亲咬一口大蒜,叹一口气,无奈地低声道,这个年头,有啥就吃啥吧。是啊,那个年代,很多人家竟连食盐都买不起,只能靠葱蒜这些天然可得的东西来将就着调味。父亲种很多紫皮大蒜,一直吃到年根儿也吃不完。
二
腊八节前,母亲又要开始做腊八蒜了,她从屋檐下笑盈盈地取下大蒜辫儿,然后再摘下蒜头,小心翼翼地剥开干透的紫蒜皮,把一粒粒雪白的蒜瓣放在泥瓦盆里。北方冬日的天气很冷,父亲把刚刚挑回的泉水倒进盆内,盆中清澈的泉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母亲趁着泉水的余温,很快便把蒜瓣漂洗干净。洗过的蒜瓣撒在竹帘上,放在屋子里晾干后就可以装入容器中。那时候的容器不像如今这样五花八门,让人随意挑选。母亲大多用的都是些丑陋的微形泥瓦罐,或是一盏盏带盖的搪瓷杯。
泡腊八蒜的时候,我好奇地观察过母亲。母亲不管浸泡腊八蒜的容器如何,她只是在乎放在容器里的那些蒜瓣,哪怕有一颗蒜粒上带了小小的斑点,她都会细心地将它挑拣出来。母亲浸泡腊八蒜只用一种蒜,那就是父亲亲手种出的紫莹莹的闪着油亮的紫皮蒜。母亲从来不选白皮蒜做腊八蒜,我曾问过她为什么?她说紫皮蒜汁水饱满,香辣味浓,泡出的腊八蒜要比白皮的口感更好。母亲用的醋也只用一种醋,那是镇上一家老字号传统手工酿造的香米醋。我跟着母亲去过那家醋厂,买醋的人总是排成长龙一样的队伍。我偷尝过母亲买回的米醋,那酸爽的味道里还透着一种微微的甜。
母亲白日里会把做好的坛坛罐罐的腊八蒜放在热炕头上盖好,傍晚又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搬到清冷的小窗下。我在帮母亲搬运那些坛坛罐罐的时候,曾不解地问母亲,为什么总是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母亲抚摸着我的头,温暖的眸光里闪出的都是爱。她说,你知道这腊八蒜为什么会变绿吗?我迷茫地摇摇头。她继续说,腊八蒜从清白变成翠绿,是要经过不同的冷热环境,有了温差的变化,经历了冷热交替的煎熬,它才变得越来越绿,越来越漂亮。母亲纤细的小手抱起一只泥瓦罐,轻轻地摇了摇,又看着我温情地说道,你也是一样啊,不经过冷暖,不经受风雨,怎么会长大,怎么能坚强呢?我望着母亲渴望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到许多年后,当我走入了社会,才渐渐地领悟到了母亲那时所说的那些话的含义。
大概过了十余天的样子,母亲把瓦罐里的腊八蒜倒出了一些,放在白瓷碗里等待午饭时给我们吃。记得那天母亲给我们做了她最拿手的好饭“炒疙瘩”。我们都爱吃炒疙瘩,但做这种饭很费时间,先要在玉米面的疙瘩上撒一层薄薄的白面,然后在盆里不停地摇动,让白面紧紧地包裹住粗糙的玉米面,摇好疙瘩之后就可以放入滚沸的热水锅里煮熟了。煮熟的疙瘩如骰子块那般大小,洁白如玉,晶莹剔透,再加上少许胡萝卜丁,发泡好的豌豆粒,以及葱姜等放在一起炒。那时候食用油少得可怜,美其名曰是炒,其实,不过是放在热锅里几滴油,再把各种食材搅拌均匀而已。美食炒疙瘩做好了,母亲为我们每人盛上一大碗放在饭桌上,然后再把两颗腊八蒜搁在碗里。炒疙瘩是洁白的,胡萝卜丁是红艳的,豌豆粒是淡黄的,腊八蒜是翠绿翠绿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着碗里这诱人食欲的缤纷色彩,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了。母亲笑着说,趁热,快就着腊八蒜吃吧,可香啦!
我看着碗里那两颗翠绿的腊八蒜,不知怎么蓦然想起姥姥头顶帽子上镶嵌的“祖母绿”,据说“祖母绿”是很金贵的。一想到这些,我真的有点不忍心吃下这绿宝石般的腊八蒜了。母亲像看透了我的小心思,便冲着我说,大家都在吃,你愣着干啥?快吃吧,还有很多呢,你看那一坛坛,一罐罐的都是腊八蒜,随意吃,妈妈管够。我享受着母亲带来的色彩缤纷的美食,深深地感觉到,那酸里透着微甜的腊八蒜,不正是母亲带给我们的人间美味的灵魂吗?
三
多年以后,母亲不再陪伴我们,她那翠绿美味的腊八蒜也在我们的餐桌上消失了。之后的日子里,每年赶在腊八节之前,我和老婆也会做几瓶腊八蒜放在餐厅里,吃面条就着它吃,吃饺子更少不了它,甚至吃馒头吃大饼都离不开腊八蒜。老婆用的大蒜,是从农贸市场花了很多功夫才买到的,是纯正的紫皮蒜;用的食醋,是从超市反复比对精挑细选的,也是手工酿造,零添加的好米醋。但有所不同的是,老婆浸泡腊八蒜的容器,不再是母亲使用过的那些丑陋不堪的泥瓦罐,而是造型各异,非常精致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浸泡的腊八蒜更容易观察颜色,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就能清晰地看到蒜瓣在里面呈现出的微妙变化:它是三天点点绿,五天隐隐绿,七八天就会完全绿,到了两周后的腊八蒜就会蜕变成美丽诱人的“绿宝石”。
老婆浸泡好的腊八蒜在透明的玻璃器皿中招摇着,炫耀着,就像精美的艺术品,极具吸人眼球。她得意扬扬地捧起一瓶自己浸泡的“绿宝石”,眉飞色舞地自诩道,瞧咱老梁的作品吧,真是色香味俱佳呀!老婆那兴奋愉悦的表情,就像个快乐的孩子,更像是制作腊八蒜的全市冠军,脸上漾出的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那一天,我特意做了一顿母亲当年的炒疙瘩,想就着老婆泡好的腊八蒜,美美地吃上一餐,也好找回当年和母亲一起吃腊八蒜的那种久违的感觉。
一碗炒疙瘩被我细嚼慢咽地吃下了,几瓣腊八蒜也被我反反复复地咂摸着滋味尝过了。炒疙瘩还是母亲从前那种诱人食欲五彩缤纷的炒疙瘩,蒜也还像是父亲当年种出的那种紫莹莹的紫皮蒜,可如今吃在我口中的感觉,怎么再也找不到母亲当年的味道了?
2026.01.26(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