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屋檐下灯火(微小说)
又是一年冬天。那苍茫的雪刚下起来,就像是远方的泡沫,模糊得看不见,但母亲却喊道:
“这是祥瑞呀!这是祥瑞呀……”
回忆起上一年的时光,母亲同样是这样喊的。她站在那房前的水泥地,踮起脚尖,口则是跃跃欲试,就这样大声喊着,直到引来我的注意。她在屋檐下就这么等着,直到我冲进她怀里,直到我向她问一声好。
踏过长长的柏油路,我的脚上总是沾满雪花。她则是呼出一口热气,衣服发出窸窣声,从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我便是这么辨认她的。
“妈!我的衣服湿了。”
“没事,回家晾一晾就干了。”
“那我吃啥?”
“吃饺子啊!”
在小时候玩雪,我就是这么一副样子。母亲总是笑着回答着,眼睛在这时眯成了缝,脸上沉下去两个小酒窝,就像是被笑话逗笑。我喜欢母亲的笑容,因为那是一股温软的阳光,既不刺眼又有些光芒。
几年后,我因为学业不得不离开家乡。母亲在当时给我包了一顿饺子,装在袋子里面,准备给我带走,我当时推辞了这个好意,并急忙说着自己不爱吃饺子。那时候母亲突然像是失魂了,她只是缓缓的转过身去,但步子却越来越蹒跚。我急忙的将那袋饺子抢过来,将它安置在我的一个不显眼的小角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母亲口里好像还说着什么,在那时冬风贯耳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在我离开家乡的那几年,那包饺子我没动过。我清楚母亲还在屋檐下等我,但我只是给她打电话,说着今年不回来了。电话的那头没有回应,我只是听着她在嘟囔着,祥瑞呀祥瑞……
在往后的偶然一天里,我本来是要在冷冻层放东西的,却瞥见在那角落中放着一包饺子,如同母亲站在屋檐下等我那般,头上是一层层的白霜。
我将那包饺子拿出来,将它暂时搁置在了桌子上。在整理完冰箱后,肚子就觉得饿了点,看到桌上放着饺子,我便循着思念的痕迹,来尝尝母亲曾经的手艺。
那包饺子一个个跳下沸水去,先是一股脑的沉下去,又渐渐的浮上来在水面翻腾。当我掀开锅盖,迎面而来的热气让我退缩了两步,我一把盖上锅盖,便好一阵子没理了。
饺子被煮烂了,许是我赌气的原因吧。里面是我最不爱吃的鸡蛋韭菜馅,曾经母亲总是包这个,吃多了便觉得腻,在当时我就跟母亲说,我不爱吃饺子。
我将热气腾腾的饺子送入口中,牙齿则是反复咀嚼着韭菜,细细品味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如今它倒是没有那么难吃了,我心里盘算着日子,打算今年回去一趟。
我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想家的孩子自会回去看看。
穿过那长长的铁轨,家就在不远处。我离开了火车,脚底踏紧着家乡的土地,唯恐再一次的远离,我将行李一同拿了过去,在那渺茫的雪中,我就漫步在这里,离家乡的路越近,我的心里就越加激动。恍惚间我望见了屋檐下独守的人影,她的手里端着一盘饺子,似乎在等待着谁——那是母亲,没错,是母亲。
我加快了脚步,甚至是以奔跑的姿态冲过去的。但离母亲越来越近时,我的脚步就越发蹒跚了,我怕既吓到母亲,又怕她不认得我了。我距离房屋只差五六步,在那时我便看见母亲喊着:
“祥瑞呀!祥瑞呀!”
我缓缓的靠近她,就像是衣服湿了来接受惩罚一般,那屋檐下还是堆满着雪,那曾沉下去的酒窝,早已被日月犁过的额头所代替,而那眯缝的笑眼,则是被真正的白霜给盖过去了,我感到我的眼眶整个都热了起来,一滴水滴落在雪上,映着四周的雪就像是泡沫。
“妈,我的衣服又湿了”
“没事,妈给你放在那炉子上暖一暖就干了”
“那我该吃啥呀?”
“吃饺子啊……”
在这白茫茫的雪景里,我似乎又听清了那段被风吹走的话,祥瑞啊祥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