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偏门(小说)
一
早自习向烟又迟到了。我抹了一下手腕处,看看表,这次是17分钟。懒得和他生气,尽管向烟一脸的笑,我还了他一个瞪眼,让他感到不自在。
我快速走到班长座位,要过他的考勤簿,这是向烟第9次迟到了。再往两位数上数,我就要用N表示了,我准备用这个“N”刺激他!不过我摇摇头,显得无可奈何起来。我还是能够原谅他,我大致了解他的家庭状况。秋收到了,他夜晚回家加班帮收地里的粮食,也不在乎这点时间。况且距离明年的高考还早着,他完全可以忙完秋收,也把心收回来,我觉得他有一股子牛劲,完全可以把成绩追到班级前20名。
进入预选,我估计是有希望的。照顾他的情绪,要比牛不吃草强按头要好。
也是时候了,我必须找他谈一次话,提前加温,不然到时候可能收不回心就完了。
“高三一年,天天都要抢时间,不然会被淘汰的!”我的话,已经晓之以厉害了,“高考是个独木桥,踏上去,是需要在桥头准备好,不然,到时候你就看着同学们走在桥上,你在桥头给同学鼓掌?”我想以此刺激他,明确利弊。
“老师,我不想挤那个桥……”向烟有自己的想法,根本刺激不了他。
“我的班级,你不上桥,算哪门子?”我的语言带着霸气,语气也很冲,我坚持刺激的作用。
“老师,你也说过,名人也说过,成功的路不止在桥上,非要过桥不可?三百六十行,哪行不能养活人,总有偏门给我们这些考学无望的同学吧?”向烟的话,毫无破绽,我张了张嘴,哭笑不得。
看来,他的人生观是有了另一种考虑。空气凝固几分钟。我故意冷处理,不想跟他谈道理。
“偏门?你要偏到哪个门子去?不会来个‘旁门邪道’吧?”不管偏门还是旁门,都不是正门,我提醒他。
“老师,旁门邪道那得是黑吃黑,我有那本事?不会的。”本来这个“旁门邪道”可能刺激他,没想到他的话我已经听出了,他有过一点思考。那就好,起码在学校,他不至于混进乱七八糟的角落。
“还是要按时早自习,不能迟到。”我强调一遍,有点无奈,也明白这样的强调对他就像蚊子嗡嗡。
二
不过,这学期,他在城郊处租了房子,不在学生宿舍住宿了。当初,他的理由是可以起早帮家里干点活。不过,租房子这笔钱,对向烟来说,是巨资,他的家庭拿不起。我不想谈及这个问题,生怕说到贫穷上,刺激了他的自尊心。
我也深谙班主任工作之道,当无法说服一个学生时,肯定是没有找到要害,再多说也无益。我叮嘱了他几句,无非是,严格遵守纪律,专心求学,争取高考预选能够过关斩将……
也算不上不欢而散,总之,是无效的师生交流。
向烟是在距离学校三里地的甲子村租到的两间倒房子。这种房子,在胶东一带,多是主屋之南的偏房,一般是临街开窗,门户向北。且这类房子多是放置农家的农具和杂物,租金相对很便宜。屋主为了增加收入,就在房子的一边,打一个偏门,便于租借出去。
向烟租房,消息早就传到我耳朵,哪有不透风的墙,他尽管不善言语,甲子村也有学生,早就在学生之间传开。有的学生说,我不公正,网开一面,给向烟开了“逍遥法外”的空间和时间。但学生可能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我也不必去解释,因为这是可能极大伤害他自尊心的事件。
屋主是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夫妻。我在门口的偏门处,站着和男房主聊了几句。得知向烟并未拿出租金给房主。其实,算不上租房,是“赊房”。
男房主,摊开两手,做空空如也的表示。看得出,他生怕我这个老师来揪走这个“赊房”的学生,弄得个两手空空。
讲好的,等半年后交赊房的钱,现在才一个多月,就要出现波折,房主也发慌了。他的手在抖,似乎钱还未到手,一下子就像沙粒一样从手指丫子间漏掉了。
房主告诉我,他家的柴草管他烧,屋内也有锅灶,努力满足他的要求。其实,房主是怕这个赊房的主顾跑了,一个月的15块钱,白白就飞了。那时,我的工资加班主任补贴有200块多点。15块租房,不算便宜,属中间价。向烟租房赊房,到时候能不能还上房租,谁也没有数。不过,我心中一阵惊惧,倘若失信房主,向烟的责任在七成,我也有三成的责任,他外出租房上学,是违反校规的。我从衣兜掏出50块钱,递到房主手里说:“到租……赊房,期满,你再收他四十块吧,不要说有人替他先交付了。”房主一阵推辞,我说,我代他向你保证,讲个诚信,不能让你担心吃亏……
我有一个心思。希望向烟回到赊房里,可以开开夜车,加加班,或许他可以一跃而飞,成为一匹黑马,为我这个第一次接手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锦上添花。那时,根据班级考上大学的数量,还有高考奖,我这个心思也不算丑陋,起码是广开门路,发挥一切有生力量嘛。
三
不过,事情并未按照我的预想去发展,本身学生外出租房,都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干了什么坏事,我们又控制不了。到时候,犯错误的就不是学生了,而是我这个班主任的纵容。但又想,赢不了学生的心,看着他的人,毕竟不行,说不定将来向烟可以给我一个不小的惊喜!
班干部向我透露,好神秘,风传他和一个三班的甲子村的女生暗中发展关系,很可能谈恋爱……
如果赊房就是为了谈恋爱,那我简直就是助纣为虐啊。
这个消息,不管虚实,都让我不能不反思。他一开始外出租房,理由是为家庭负担点忙种忙收的事,但暗里却是为了谈恋爱。这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我有被欺骗的羞辱感,如果向烟在我跟前,一定要给他一个“狗血喷头”,让他羞愧难当。
下晚自习了,我也赶快赶出自行车,躲在暗处。我准备来一场盯梢,一定要抓他个“现行”。班长陪着我,到时候班长出面,如果是误解,起码我还有回旋的余地。
晚秋的夜蝉,时而发出一声尖叫,在秋天里挣扎着,路上除了放晚学的高中生,几乎没有人,尤其离开了城区,只有风吹庄稼发出瑟瑟之声,格外宁静。我们离前边向烟有百米多远,生怕被发现,但没有行人,目标消失不了。现在看,迹象是有的。他和那个女生并肩骑着自行车,说着闲话,听不清。我不希望抓到在一起违规的镜头,身边还有一个班长,传出去,坏了班级的声誉,也对向烟和那个女同学有不好的影响。很想让班长窜到两个人的身边,打一个招呼,算注射一剂预防针,让他们产生警觉,赶快分开。但一起放学同行,根本不能算违规,至多在学生之间可能风言风语的。有些事,说不清的,只能避开,瓜田李下的事,沾不上“偷”,也沾上味儿。
我心中狂骂了“这小子”几遍,又换成古人骂人的话“竖子”。我讲课涉及这么个古汉语词,下课了,学生就对着对方开玩笑骂“竖子”。
果然有戏。在赊房的偏门处,两个人停下了,显然不是道别,一直在闲谈,一个不急于回家,一个也磨磨蹭蹭的,但就是没有进屋,进屋就能抓他个现行?我觉得怎么说,跟踪都是一个错误。仿佛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偷,做着并不光明正大的事。
“老师,也许他们只是同路……”班长开导起我来了,“也许,只是在初级阶段,还没有进入实质性……”这个“实质性”显然暴露了班长的成熟度。黑夜里,我们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只能不回答。
其实,接近20岁的年龄,这方面的事,听说也不少,未必是做过。青春的懵懂,不是罪过,是可爱。我马上回了一句“很可能”。
他们到底是分开了。我敲了一下班长的背部,转头上车离开了。路上我定论了:“这是传闻,你看,两个人都在一个村,一路同行,找不出破绽。”我生怕班长对同学添枝加叶,造成风波,不过,他还是稳重的,不必叮嘱,说这些足以让他理解应该守口如瓶。
四
第二天,向烟的早自习又迟到了,不过,缩短到迟到10分钟。我走到班长座位,翻翻考勤簿,不说什么,同学也知我的眼光已经盯在向烟的名字上,他也抬头看见,这是敲山震虎的动作。
但愿是他夜读睡眠不足,那我十分想借着这个典型,来一个全班宣传,当然我必须根据期中考试成绩的进退名次来确定了。成绩出来了,向烟退步又加重了,到了班级30名的位次。无法找到成绩和“夜读”的逻辑关系。
耳闻向烟是单亲家庭,农村的单亲家庭和城里的不同,多数因为一方患病离世。向烟也是,在他初三的时候,父亲患癌症而离世,母亲也身患心脏病,不能下地劳动,而供养向烟上高中,是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但向烟的学习并不安心,也想早点下学挣钱,给母亲看病。
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家访。
一堵散石墙,墙口是龇牙咧嘴的样子,几缕藤蔓已经泛黄,爬满了院墙。家门虚掩着,我敲着门,喊着“是向烟的家吗”,里屋咳嗽几声,应该就是这里,我确定,因为在村口,有人告诉我,矮墙包着三间草屋,那就是向烟的家。一切都对上了号。
我无法忍视屋内的一切,似乎是上个世纪的面貌,只有桌柜上的一台座钟,还慢吞吞地走着指针,发出均匀的响声。
“又犯错了?”向烟的妈妈坐起问道。
我拍拍炕席说:“没有没有,只是我想看看向烟的家庭,我们交流一下他的学习情况。”显然,我不知所措,我不知应不应该畅谈。
“他没心思念书,念书考上……那也只能干瞪眼……”向烟的妈妈的话,并不关心孩子的前途,关心的是眼下还能不能让孩子念下去。
“一定能一定能!”我只能从我的角度给向烟的妈妈加上一点安抚的力量。可我也知道,考上之后的问题无法解决,我想说到贷款上学,获得奖学金……但这些,对于这样的家庭,还敢想吗?“先考上,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心中还盘算着获得社会资助,但都是想想,需要跟学校去说,去联系。
赶快离开。实在无能为力。但一肚子的怒火升腾起来了,既然如此,为何要租房住?在学校,完全可以通过减免学费和住宿费,来减轻负担。既然租房读书,这个事传出去,还给补助,显然不合规矩。
走出向烟的家,我不敢回头,那一幕,会让我抹不去。
我想在补助上,开一个绿灯,隐瞒他租房读书这个情节,即使学校获得这个情况信息,找到自己,也完全可以拿他的家境来证明。也许我太迁就向烟了,不过,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我还是不懂得他。
五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骑车到了向烟的赊房附近,老远就看到房子的烟囱冒着浓烟,很显眼,村民都在晨睡中,只有向烟的房子升起一缕炊烟,那炊烟,慢悠悠的,似乎并不急于升到天空,在房子周围打着转。我想看看向烟到底为什么迟到。按说,这个点就做早饭,吃完上学,时间上是绰绰有余。
他推门出来了。往自行车后座的一个筐子里装着饭盒,这是……实在让我不知为何。跟在他的后面,远远地。他拐进了汇源菜市场,这是一个凌晨三四点就热闹的地方,那些菜贩子早早就开始批发蔬菜了。
向烟拐进去,卸下车上的筐子,端着饭盒,将早饭送到了那些菜贩子的手中。哦,我明白了。他是在利用这个商机,靠做早饭来赚取赊房的费用。或许他会有剩余,只是不知一份早餐他赚多少钱……
自行车没有带出那个筐子,飞快地往学校奔去……
幸亏,我没有武断地责令他回校住宿,我懂得他的艰难。
我偷着告诉班长,考勤簿上“向烟”一页就免记了。不要问为什么。
那年的春天,他没有通过市里组织的预选,也就没有资格参加高考。我早就没有心思去查他的预选分数了,差得多,我倒是高兴,起码,向烟也不会为差几分落选而纠结。
我明白,我的能力,不能挽救这个家庭,连一个学生的前途我都无法给他一个光明的提醒,哪怕是照耀,更办不到。
我多么希望,向烟就是一缕烟,从我的视线消失,或许,他在社会上才有他的烟火生活。
我努力忘记着他,他没有按照我的思路去考取功名,有着太多的难处。如果他有一个完整的稍微富裕点的家,像我曾经读高中那样,哪怕每顿从家中,带一个夹着一条干鱼的玉米饼子上学,都是值得我羡慕的……
我生怕找到他和我一样的人生,突然觉得他否定那座独木桥,他要走一个偏门,这是埋在一个少年心中的宏伟计划,他比我更具有奋发的力量。
六
十四年后,我在一个酒店接受一场宴请。
宴席到了末尾,我们准备离开了。突然,酒店老板娘推门进来,身后还领着一个头戴厨师帽的人,他的手中端着一个大盘子,是一个很漂亮的拼盘。
“老师,听说你来酒店,我特别做了一道菜,我掏腰包,献给我的老师……”我一眼就认出是向烟,上前接住他的盘子,把他摁在座位上。
“老师,不是还你给我代缴的50块钱,是想告诉您……”向烟的泪已经挂在眼下,“老师,你那时肯定恨铁不成钢,但你允许我走了一个偏门……”
为了养家,为了赚钱给母亲治病,他选择了学厨师这个行当,两年出徒,就来酒店上班了。
我不敢问他母亲的病况,不敢提起那个甲子村的女生,不敢说我和班长夜色里的跟踪,不敢说我发现了他凌晨送餐菜市场……
他又说到“偏门”这个词:“老师,辜负了你的心意,那时我一心想走这个偏门,算不算胸无大志?”
我说:“管它是偏门还是正门,你看你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人生的大门敞开了……”
谈得热烈起来,但我还是不敢轻易地问那个女生和他怎么样了。
不过,他说,等有时间带着他妻子去我家看望我。
临分别,他说:“到时候,别让老师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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