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人生之不亦快哉(随笔)
一
何谓快哉,当为爽也。应是暂时的挣脱琐事、家事、工作,心灵上得一无限空间,海阔天宽,驰骋八方,心旷神怡,或将胸中之鸟气抒发出来,忘却了悲伤和烦恼,是心灵的一种体验和升华。
人们常说“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在被苦水泡着的日子里,人生不过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同样,如果日子是被蜜浸泡着,时间长了也会发腻,无聊和平淡将人生折磨得一片苍白,如此说来人生确乎需要快哉。苦叶快哉,乐也快哉,都有不同的快乐感受。
聚三五好友,找一火锅店,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用听老婆的唠叨,不必看领导的脸色,不用担心出洋相,想喝就喝,想唱就唱,想醉就醉。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不谈公事,不谈家事,尽可天南海北,直抒胸臆,恣意而谈。或行令,或猜拳,或唱一段《好汉歌》,或吟一段李白《将进酒》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心中无牵无挂无烦恼,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背后,尽管藏着多少烦恼和无奈,此时都被排挤到了角落,即使过后还会袭来,已经无碍我们的快乐了。
爬上一座野际无人的山头,或将车开到一处四处看不到边的草原上,也可以面对着无垠的大海,拼命地狂奔,翻跟头,然后甩开你的破嗓子,想怎么吼就怎么吼,想怎么唱就怎么唱,累了困了你可以天当被子地床地就地而眠。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假日,阳光和煦,半躺半卧,找一本小说或闲书欣赏,故事的跌宕起伏让人叫绝,或从书中突然有所悟,你合上书大加赞赏,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你正在家中小憩,突然电话铃声响了,朋友在电话中告诉你嫦娥五号月球采样返回,问你看了电视没有,或者说你的盼望已久的某个愿望实现了,你欢呼雀跃,走上街头和朋友一起开啤酒和香槟庆祝。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和球友在一起看球赛,看着自己喜欢的球队所向披靡,进球就像捡螺蛳一样简单,你和球友击掌欢呼,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与棋友对弈,恰好旗鼓相当,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自己融入棋局当中,赞叹于对手的每一着好棋,同时颇得意自己的精妙之处,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路遇一位多年未见的儿朋友,谈起家乡之事,并聊起穿开裆裤之时所犯下的“罪行”,童年生活历历在目,几十年人生记忆犹新,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一桩纠缠自己很久的人或事,突然间得到解决;潜心钻研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某夜灵光乍现,豁然开朗,这种“柳暗花明”的转折,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无论是音乐、绘画、文学,还是其他的艺术,你如果在某个领域有所爱好或建树,而恰好碰到一个懂你的人,他能细微洞察你作品里每个细节,敏感捕捉你作品里艺术特色,那绝对是伯牙鼓琴而子期知音的境界,当为人生之不亦快哉。
二
快哉,是“春夜与诸豪士快饮至半醉”后的扪腹徐行;是“推纸窗放蜂出去”时的会心莞尔。此间“爽哉”,是灵魂暂卸重负后的深深吐纳,是“吾养吾浩然之气”的当代表达。它让被日常琐碎磨蚀的心灵棱角,重新变得锐利而敏感。
快哉,是杜甫在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后》“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极致快慰,那种家国情怀至今读来仍能让人感受胸中之气得到释放的豪迈。
快哉,是金圣叹于三百年前挥毫写下三十三则的“不亦快哉”,展现人间的烟火和自身的真性情,便是苦中作乐,也是于逼仄中硬生生凿出一线光来,让人觉得解气。
快哉,是孟郊的《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舒畅,此时风也轻了,云也淡了,万物皆变得可爱起来。
快哉,是苏轼“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气风发,也是他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洒脱心境;即便身陷黄州困顿,也能从“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觅得“无尽藏”,展示了一种无尽的旷达。
快哉,是王子猷雪夜忽忆戴安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不问见与不见。这“兴”之所至,便是“快哉”的精髓——行动全然听从内心最真实的悸动,不为结果所囚。
快哉是一种生命的酣畅淋漓,是一场孤独的狂欢,是一次灵魂的碰撞,是一场心灵的自洽与圆融,是一场在有限束缚中对无限自由的诗意抵达。快哉,并不肤浅,反而是人生的极致深刻。
三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旅途坎坷,风雨寻常,正因如此,那些“不亦快哉”的瞬间,才显得弥足珍贵。
当城市的霓虹遮蔽了星光,当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当人际的弦绷得即将断裂,试问,在杂事纠缠,诸事繁复的今天,你的心灵是否还保有为一缕清风、一件琐事而欢呼雀跃的能力?
我们被琐事束缚得太久,被烦恼压抑得太多,被面具掩盖得失去了真自我;俗事让你感觉不到人生的快乐,平淡无奇像一粒沙折磨得你没有一丝激情,疲于应付的差事让你觉得工作无聊透顶,生活的挫折更是让你饱尝人生的艰辛;所以不妨在心中辟一片“旷野”:或效李白“且放白鹿青崖间”的想象驰骋,或学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超然自得,人生在超然适意中得到快慰。
人生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的休息,我们太需要自己的原形毕露和心灵的放松了,我们时常感觉到的疲惫也多来自于心灵。“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当你感到快慰时,你尽可以放下伪装去表达自己的情绪;如此,有时你不妨适当放纵一下,人生但得快哉,不亦快哉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