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阳落到几公里外一棵巨大梧桐树的第二根枝桠上的时候，门铃骤然响起。老丘把视线从窗户外收回，用脚在桌子下蹚了蹚，勾回拖鞋，穿上，去开了门。
　　 “哎呀，来得晚了些，抱歉啊！”黄老伯满脸堆笑，走进屋子里。他身形魁梧，梳着大背头，穿一件浅蓝色的长衫。他手上提着一盒用木盒包装的西洋参，左顾右盼，寻找放东西的地儿。
　　 老丘在给黄老伯沏茶，便喊儿子丘成毅：“成毅，招呼人呢！”丘成毅刚端一盘坚果走到客厅门口，忙把盘子放到桌上，双手去接那盒参。
　　 “成毅还是那么斯斯文文呢。”黄老伯坐下，夸赞一米七五、面庞俊朗、戴着黑框眼镜的丘成毅。
　　 老丘的老伴王翠红忙着把菜往桌上搬，儿子成毅也在毛手毛脚帮忙。王翠红跟老丘年纪相当，精明、干练，两人都在罗城外的乡下长大。
　　 今晚的菜品有些丰富：西芹炒牛肉、炖猪蹄、红烧鱼，素菜是清炒上海青，两凉菜，分别是糟鹅掌、烧椒皮蛋。
　　 老丘招呼黄老伯挨着自己坐下，开了一瓶黄酒，倒满两个杯子。他把其中的一杯推到黄老伯面前，带酒的瓶子给了成毅。老丘刚满五十岁，个头不到一米七，圆盘脸，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他伸开右手大拇指，用它在嘴唇上刮了刮，这才记起胡茬已经在昨天剃光了，唇边光溜溜一片。
　　 “先吃点菜，今儿多喝点。”老丘对黄老伯说道。黄老伯是上海本地人，六十五岁，跟老丘在生意场上认识。两个都是性情中人，谈得拢、聊得来，时间一久便成了挚友。
　　 “明天几点的船票？直达罗城的吧？”黄老伯喝下一口酒，问道。
　　 “一家人同一艘船，英国公司的东亚号，早上七点半开船。”老丘微微笑着，起身去拿勺子。
　　 黄老伯张口欲言，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老丘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冬天冷，你好生将息，就不要管我们了。”
　　 王翠红叫儿子丘成毅给黄老伯敬酒，虽然两家人很熟，但丘成毅自小腼腆，他来到黄老伯身旁，脸上微微泛红，轻声道：“黄伯伯请喝酒，一切，一切都在酒里。”自己一仰脖，把杯中酒喝得干干净净。黄老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捏在手中，道：“成毅快三十了吧？三十而立，小伙子还是沉稳起来了。”便继续喝掉了杯中酒。
　　 “华北还是不安生，感觉这十里洋场，也难以保得住哇！”老丘叹道。说完便招呼黄老伯夹菜。黄老伯夹起一块切开的糟鹅掌，道：“你是全身而退了，跟候鸟一样，哪里来，回哪里去喽！我们这种老骨头，还得在上海滩周旋才行啊。”黄老伯知道，老丘的纺纱厂，已经卖给了干外贸的刘老板，回笼了资金，要回老家罗城。
　　 “说哪里话呀，罗城又不是好远，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啊，说不定哪天就把你给盼来喽！”老丘一边说，一边举杯。
　　 黄老伯一见，立马站了起来，打趣道：“慢来慢来，你们爷儿俩今天一杯接一杯，真个是：打虎亲兄弟、沙场父子兵啊。这可不是你老丘的风格呦！”黄老伯喝完杯中酒，学着老丘往日的样子，嗔道：“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屋子里顷刻间充满了愉快的空气。
　　
　　 二
　　 罗城，位于这个东南亚小国最大的岛屿上，因岛上有罗山而得名。老丘一家把位于罗山不远的祖宅收拾干净，砌了新的围墙，房顶翻修了一遍，二楼的房间开了窗，安上了玻璃。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初春了。
　　 父子俩在院子里坐着喝茶。“父亲，我们在沪上的产业似乎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卖给别人呢？”丘成毅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老丘。回到罗城一段时间，他已经发现这里比上海差了不是一丁半点。
　　 “这个嘛，有生意场上的行家里手说过：做生意，永远不要去赚最后一个铜板。再说了，我们在罗城，马上也要做大买卖！”老丘底气十足地说道。王翠红在里屋听了，走出来说：“你拉倒吧，一到天黑，灯都亮不了几盏的地方，你还能折腾出个名堂？”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老丘一边说，一边背着手，出门去了。
　　 老丘租下了罗山，没有提前跟王翠红和儿子成毅讲。母子俩在院外的橡胶树下，听邻居张婶说完这个消息，王翠红差点没有背过气去。租罗山？群峰连绵、方圆几十里荒无人烟的地方？最高的古剑锋海拔四千多米，好多本地人一辈子都没爬上去过几次！
　　 这一来，倒把张婶弄得目瞪口呆，缓缓道：“不至于吧，全罗城老老小小都知道，从中国回来的丘老板，租下了罗山，就你俩不知道？”
　　 成毅扶母亲王翠红在椅子上坐下，王翠红喘了几口粗气，说道：“知不知道倒无关紧要，好不容易在上海挣些家底，这一咕噜撒出去，唉，往后日子怎么过？”
　　 成毅给母亲和张婶端来茶水，道：“妈你别太着急，父亲办事，自然有他的想法，说不定真成大生意了呢？”
　　 喝过一口水，王翠红脸上的神色好了些，她指着儿子成毅道：“你呀你，千万别学成你父亲那个样子！为这个家，我已经够操心了。”
　　 老丘在晚上八点回到这所拾掇了几个月的房子，他似乎已经预判到了可能的情况。
　　 王翠红端上了菜，斟满了酒，满脸堆笑问道：“你租罗山，干什么呢？是想出家啊，还是修道？”
　　 “今儿这个蒸泥猛挺好，酸梅加得好，火候也适中。”老丘夹了一筷子鱼，细细咀嚼，吞下肚，说道。“你说罗山么？那当然旅游了！罗山山顶常年只有几度，还能养鸡养鸭？我脑子可是没有问题的。”老丘接着说。
　　 “够了！”王翠红一把夺下酒杯，忿忿地说道：“我娘儿俩，跟你都过成啥样了？你要出神入化、修仙成道，你自个儿去吧！我们伺候不了你了！”说完，重重地摔了门，回房去了。
　　 老丘雇了十来个人，对罗山进行设计、硬件改造、广告宣传。人也似乎恢复了在上海滩的生龙活虎，常常整天不落家。丘成毅自然是他驾前的得力干将，忙忙碌碌穿梭于罗山和家之间，乐此不疲。
　　 罗山旅游区的大门建了起来，高大的门楣上挂着烫金大字：罗山旅游度假区，气势磅礴的样子。旁边是售票处、游客休息大厅，进大门是一条小街，有旅店、饭馆、纪念品商店，甚至茶馆。报纸上的广告出来后，一些街坊半信半疑，来交了钱，成为小街店铺的首任租户。
　　 四处的扶桑花儿尽都开遍，红如海霞。春末的一个周五，罗山旅游区发布了重磅广告：本景区，立夏开门迎客！
　　 当天中午，丘成毅托人给母亲王翠红捎了话：晚上父子俩下早班，回家吃饭。王翠红急忙去菜场买回鸡鸭、排骨、黄鱼，忙里忙外，张罗了一大桌。
　　 七点钟开饭，丘成毅拿出一瓶黄酒，父子俩小酌起来。成毅看母亲王翠红今天心情不错，便多倒了一杯，递给她：“母亲辛苦了！”
　　 老丘给王翠红夹了一筷子鱼，笑道：“上阵父子兵，后勤还得老母亲啊！”
　　 王翠红白了他一眼，喝了一口酒，说：“我今儿看了报纸上的图，罗山前山修好了围墙，后山那一段还是空起来的？”
　　 “嗯嗯，就是这样安排的。”老丘一边嚼着嘴里的红烧鸭，一边回答。
　　 王翠红先前只是以为老丘大开大合，把存款耗得差不多了，才空了那一段围墙，如今一听，顿时懵了。
　　 丘成毅见气氛有些紧张，忙给母亲夹菜，道：“慢慢来，不要……”话没说完，便被母亲怼了回去：“家底都掏空了，还能不急？再过几个月，你还是去城里找个班上吧，一个家，总得有个顶梁柱！”
　　
　　 三
　　 夏至前后，罗山的海边泳池建成营业。建了防鲨网，修了高台，救生员随时待命，一到周末，城里的人携家带口前来游玩，罗山的售票处排起了长龙。村长阿龙的爹见到老丘，跟他寒暄了几句，几天后便在风景区的小街摆了摊，卖些泳衣泳裤。他逢人就说：“在旅游区里做买卖，可比儿子干村长赚钱多了！”
　　 有两三天不见老丘落家，王翠红起初以为他在景区忙工作，后来从儿子口中得知，人家压根儿不在罗山！
　　 “人在哪里？这就不知道了，大上海滩的能人，咱们这个小国怕是装不下他，谁知又上哪筹备大事了？”丘成毅一边喝碗里的鱼汤，一边说，然后埋怨道：“把我可累得不轻！”王翠红心中暗自高兴，儿子也算立业了，得张罗张罗成家的事情。大上海的女孩子挑剔，这罗城总要好一些吧？
　　 初夏的傍晚，小提琴的声音从院外不远处的草地上悠扬地传来，锣、鼓也跟着响了起来。王翠红出院去看，一群姑娘穿着蜡染纱笼，在夕阳下载歌载舞。这是《咚当撒央》，这是《咚当撒央》！王翠红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她忍住激动的泪水，一边去叫成毅出来观看，一边在心里赞叹道：真美啊。
　　 气温一天天升高，老丘给景区巡逻队的人发放了工作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他问队长王大榜，工作中有没有什么难处？王大榜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道：“大问题没有，只是现在夜爬后山的人多了起来，毕竟那边不用门票，连个围墙都没有，不好管控啊！”
　　 “把警示牌一定要树好，有险就要救。”老丘一脸严肃地对他讲。
　　 日本人打过了南京。一家子人在饭桌上听到这则广播，老丘皱了皱眉，起身去舀汤。“罗山没什么事吧？我下周得去趟新加坡！”他对丘成毅说道。
　　 “挺好的，感觉也没有先前那么累了，门票收入也越来越多！”丘成毅高兴地回答。
　　 “你去新加坡，老陈家那闺女，留学加拿大那个，你也留意留意啊？成毅满三十啦！你不着急我心里可慌了，出门别人都问。”王翠红对老丘说。
　　 “哎呀，大上海这么多年都没能改变得了你的老思想！儿孙自有……”
　　 “儿孙自有儿孙福！”丘成毅脱口而出。
　　
　　 四
　　 中秋刚过的一个下午，王大榜火急火燎地冲进丘成毅的办公室，道：“刘大一行人，被困在后山的古剑锋了！”
　　 “刘大？就是从不买票，专门带人爬后山赚钱的那个刘大？”丘成毅急问。
　　 王大榜急道：“对的，说了又不听！我只想他在后山穿梭惯了，谁知道出这档子事。”“听说是一行十一个人！”他补充道。
　　 “马上上报政府，组织全罗山青壮年分组搜救！”丘成毅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冲。
　　 事关重大，搜救进行了三天三夜，国内的报纸、广播电台都进行了报道。政府的工作组发出公告：经初步查明，本地人刘某，为图私利，伙同本村钱某，带领外地登山爱好者九名，于八月十七日清晨，违规进入罗山风景区后山。八时许，罗山风景区工作人员发现该支队伍，予以劝返！但刘某等人财迷心窍，倚仗对本地地形熟悉，从其他险要处进山。下午五时许，其他游客在前山观浪亭遥望，发现了该支被困队伍，遂报景区。我组及罗山风景区全体人员，不分昼夜，紧急搜救中。
　　 “刘大？就是七月七组织一帮青年到后山搞银河会的那个刘大？”晚上八点，老丘在后山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丘成毅等人，问道。
　　 “就是，劝说好多回了，就是不听。”一旁的王大榜回话。
　　 “后山最深的那些涧里，初夏的时候，让你安排人铺沙，认真搞了？没有放水吧？”老丘问成毅。
　　 “这个你放心，你安排的事情我肯定办得妥妥的！只是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游客说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队伍里的周婶要回家去，说是媳妇有病，下不了床呢，儿子又在菲律宾。两家人隔得不很远，老丘让她告诉王翠红，不要等他们爷俩，今天晚上要干通宵。
　　 天上全是乌云，漆黑的大山里，人们举着火把，艰难地前行。
　　 走了好几公里，一无所获。老丘叫王大榜把后面几匹马驮着的干粮和水分一些给大家。大伙儿坐在陡峭的山路边一边休息，一边啃干粮。远方的高山在黑夜中影影绰绰，不远处有狼的叫声传来。
　　 “这么高的山，温度一下子降下来，恐怕，那十一个人活不下来。”“我们也得小心，这荒山野岭的。”有人小声议论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歇得差不多了，老丘站起身来，振臂道：“大家穿上厚衣服，继续搜寻。这十一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命关天，就辛苦大家了。”
　　 第四天，工作组发了公告：经过本组及罗山风景区紧张忙碌的搜救，共救回被困人员十名。领队刘某独自前行探路，已确定失踪、身亡。依据本国相关法规，对违规进山、浪费搜救资源的九人予以经济处罚，对领队刘某、钱某处以拘留及经济处罚。鉴于刘某已身亡，不做惩处。
　　
　　 五
　　 老丘父子回到家，好好的吃了饭，洗了澡，一沾到床，就发出了呼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丘发现自己在一个偌大的广场上。广场两边是弧形的罗马柱，许多人在那里排队。人群里老、中、青、幼都有，一边还有专门通道，都是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坐在轮椅上。老丘就纳闷了，都伤成这样，不送医院待在这里干嘛？
　　 他跟着人群走进去，里面的人给他们舀汤。老丘前面是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他端起汤来一饮而尽，把碗往地上一砸，骂道：“下辈子再也不来了！”老丘闻了下漂在空气中汤的味道，有些冲鼻。正犹豫时，一旁有彪形大汉闹事，他便趁机放下碗，溜回广场。
　　 远远看到丘成毅跟一位先生跑过来，那先生穿一件藕白色长袍，手里捏着一串珠子。丘成毅急问：“你没吃啥喝啥吧？”不等老丘回答，来的先生指着里面，问：“那喝汤的地方，你没有进去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