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满香(小说)
(一)
这是五十年代中期,在鄂中部江汉平原的腹地,有一个叫桃花村的地儿,这村子美极了!一道宽宽的大堤,像长龙一般蜿蜒,堤外一河碧水缓缓地流淌着,名叫东荆河。风调雨顺之年,它像个娇羞的少女,文静温顺;洪灾之时,它就像一头野兽,咆哮着冲破堤坝,翻滚着冲进堤内垸子,张开浑浊的大嘴,吞噬堤内的庄稼。大堤上,一排溜地茅草房,住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村子里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大堤内,这里的人们俗称其为“垸子”,垸子里除了大片的农田,就是满眼的桃树。小路旁,水沟边,甚至不宽的田埂上,人们都栽种着桃树。三月里,桃花灼灼地开着,艳红的、粉白的花儿,一片灿烂。蜜蜂、蝴蝶、蜻蜓在其间飞舞,嗡嗡地叫着。春风裹着花香,一阵阵地飘过来,沁人心脾。放牛的牧童骑在牛身上从桃林中穿出,这情景就像一幅水彩画一样。有一次,省里的林作家到桃花村来采风,看到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收工回来,穿过花径嬉笑而来,不由得脱口而出:“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向静谧的桃花村,人们平静如水一样地生活着。而这一天,就像锅里烧开了的水一样,人群沸腾了起来。大家伙不约而同地从茅草屋里奔了出来,齐集在村子东头水生家的茅草屋前。窄小的地坪上站满了人:小娃子们拖着两嘴鼻涕,不知所以地在人群中钻来挤去;女人们手里哧啦哧啦地纳着鞋底,嘴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窥探着屋内,连小脚的老太婆们也站在人群边缘,眨巴着迎风流泪的老花眼,瞧着屋内;几个老头嘴里吧嗒吧嗒地吸着纸烟,一边吐出气味刺鼻的烟,一边摇着白发苍苍的脑袋,像个老学究一样感叹:“真是新鲜事!真是世风日下啰!”壮汉们却不以为然:“那是水生有本领。”
原来,今天村里的光棍水生和他草台班子的几个人,因今年垸内又淹了水,没田可种,就出外觅活演花鼓戏。出去三月余,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用两个轱辘的木板车,不仅拉回了自己几个木箱的唱戏家什,还带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女子是湖南妹子,名字叫满香。因看戏迷恋上了水生,故而私奔而来,定要嫁给水生不可。这个新鲜事儿,轰动了整个桃花村。
(二)
这满香经过长途跋涉,脸上、衣上、鞋上沾满了浮尘,但看上去不太疲惫。下得车,进得门,放下背在左肩上的蓝色印花包袱,对着水生的瞎眼老娘,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妈!”声音像珠子落在盘中,清脆悦耳。水生的瞎眼娘,两只手晃晃着,真有点不知所措。姑娘然后从水生家油渍渍的小木桌上,操起一个大海碗,从豁了一个口子的水缸里,舀起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这满香渴坏了,然后撩起衣袖擦去嘴边的水渍,顺带抹了一把脸,撩起额前的散发,露出一张汗津津、红扑扑的笑脸,走到门口:“各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姐,进屋里坐会,我烧点茶水大家喝,今后,我就是水生家的人了!”这女子落落大方,俨然一副当家主妇。
众人看到面前的满香,眼前一亮:“呀!这真像画中走出的人儿。”这满香生了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像一湖清泉,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右边嘴角有一个深深的梨涡,那脸白里透红,红中透粉,身板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像按标准的美人坯子长出来的一样。素衣便裳也难掩她的美貌。村里的懒汉三毛子看得直了眼,脱口而出:“貂蝉!”他只知道貂蝉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桂香嫂子的丈夫大壮也看直了眼,桂香狠狠地拧了他一把。水生带了个美女回来,女人们不自觉地抿抿嘴、扯扯衣襟,有点自惭形秽。读过几年私塾,喜欢在村里说《聊斋》的马老头儿咕噜道:“这该不会是个狐狸精吧?”
桃花村是个美丽却贫瘠的水乡,满院子的桃树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富庶。“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就是说的这里。人虽勤,奈何地瘦。一年忙上头,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无洪水之年除去交公粮,只能混个肚儿圆。院子里地势低洼,逢雨就渍,碰上河里涨大水,大堤溃口,河水灌进堤内,那就颗粒无收。这时候,妇女、老人、孩子除了领取国家的救济,就在水里面讨生活,用捕鱼的工具捕捞一些鱼虾。而壮年男子们就结伴出门找活干,讨生活。
水生家只有两人,他和瞎眼老娘相依为命。水生是遗腹子,他的父亲有一年被大水冲走,尸骨无存。母亲年纪轻轻守寡,终日啼哭瞎了双眼。小小的水生靠众乡亲的帮衬,像石缝里的小草一样慢慢长大,吃穿用度都来自各家,穿的是百家衣,吃的是百家饭,竟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他家祖宗八代,没个文艺人才,到他这一辈,却无师自通,有一副好嗓子会唱花鼓戏、皮影戏。他家的土坪上是村里人休闲的地方,小木凳一坐,听他唱上几段花鼓戏,哼上几出皮影调,也当娱乐,可消除一天的疲乏。马老头儿常感叹:“这娃儿把我们村的灵气都聚到他身上了。”
水生能唱会演,人也特别讲义气。遇到灾年或是农闲,年关时,他就邀集邻村几个花鼓戏友,淘了一些旧戏服,弄了点道具,拖着两个轱辘的旧板车,上面装着演出家什,这个草台戏班子就出外去觅活演出。农村没有文艺生活,听草台班子唱戏,就是最大的享受。遇有红白喜事,家里哪怕再穷,也愿出个三五十元钱,请个戏班,唱天大戏,大家伙热热闹闹。水生们的草台班子就这样“漂演”,除了能填饱肚子,能尝到荤腥,还能挣几个钱。
这一年,桃花村又发大水,堤内垸子里一片汪洋,几条死鱼在水面翻着白肚皮;桃树只剩个树梢在水中飘摇。水生又和草台班的伙计们外出接活演出。一路行走,出门两月有余,就到了湖南地界。这个小山村里,主家的儿子成亲,邀请他们唱三天大戏,父母和新郎官忙得脚不沾地,接待戏班子的事儿就由家里的大女儿满香担当。这女娃子口齿伶俐,总是笑咯咯的。谈好价钱,安排好住处,就在他家的门前,几块木板,几根树干就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戏台,到晚上,戏台两侧点起明晃晃的火把,台下早就坐满翘首以待的乡邻。哐当哐当几声锣鼓一响,台上的演员们就粉墨登场,水生在戏里一般是饰演多情公子、落难书生,有时也反串娇滴滴的小姐、丫鬟。粗黑的大手,扭扭捏捏也甩出个兰花指。反正戏班子就那七、八个人,老爷、夫人、小姐、丫鬟、衙役轮番饰演。这水生上台,脸上浓墨重彩,身上锦衣玉带,咿咿呀呀一开嗓,真个是声裂玉帛,在山里人眼里就像是潘安再世,宋玉活过来一样,好一个美哉少年。戏演到公子小姐情深之处,看得台下的满香心旌摇曳,胸膛里就像有只小兔子在里面蹦跶,没等戏演完就中意上了这水生。恍惚中,自己竟幻化成台上的小姐,恨不能上台唱上几句,扭捏一番,倾诉内心的衷肠。
第一夜演出结束,厨房里要烧水,戏班子的人卸妆、洗漱。趁水生独处时,满香递给水生一小袋炒花生,娇羞一笑,扭身进了自个的房间。第二天晚上,用手帕包了两个水煮蛋,还有一双绣花鞋垫,外加一个用细细的山藤编的一双鸳鸯,眼光像是摄人的钩子,刚好被戏班子的二牛看见,他一愣一愣地:“水生,这女子怕是看上你了!”“瞎说什么?我们明天演完就走了,别惹是非。”水生是个本分人,演惯了“风花雪月”,他哪不知道姑娘的心思?他也知道湖南山里人的彪悍,弄出个桃色新闻会将他打个半死。
第三天晚上演出完毕,满香的老爹付了报酬,谢过他们,水生立刻要让二牛几个收拾东西,连夜离开这里。大家不敢懈怠,装好车,连夜摸黑赶路,怕惹事端。几个人年轻力壮,埋头前行。倒也一路顺利。行走时不觉天已蒙蒙亮,水生说:“歇会吧!”几个人放下车把,刚准备撒泡尿,坐在地下歇息一会儿,只听后面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水声回头一看,满香头发蓬松,发梢上沾着露水珠儿,挎了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追随着他们赶来了。
“这是怎么说?你这演的哪一出,千里追夫吗?”二牛笑道,满香不羞不恼,站定脚步,从花布包袱里拿出一袋红薯干和一叠嵩子粑粑递到水生手里:“你们悄无声息跑了,走了一夜的路,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眉眼带笑,歪着头盯着水生道:“你躲不过我,我就是千里追夫来了。水生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我就是跟定你了!”水生几个正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二牛几个往嘴巴里大块大块塞着薯干和嵩子粑粑,只是平常伶牙俐齿的水生,竟愣在了当场!
二牛子使劲吞下嘴巴里的食物,一拍脑袋:“天仙配,天仙配呀!我今天就做棵槐荫树,给你做个证婚人,良辰吉日,今天相互一拜,就夫妻礼成。”二牛用戏剧的念白说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水生愣了一会,心想家里一贫如洗,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哪期望有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只怕误了人家满香。满香倒是拉起水生的手:“水生哥,我的心可剖开你看,现在这事你看着办吧!”
二牛一脚踢在水生腿上,说道:“狗咬耗子,你还拿捏人呢!”指着满香说:“别理他,我们一起回家,回家后给你们热热闹闹办喜事。”
(三)
这姻缘真是三生石上前世缘定,没有彩礼,没有陪嫁,也没有媒人和娘家人的祝福,二人就在水生茅草屋里结婚了。二牛和伙伴们给水生买了一套鸳鸯戏水的新铺盖,在门前放了一串大的鞭炮,噼里啪啦地震天响,向全桃花村人宣布,水生和满香正式结为夫妻。小小的草屋里,温馨满满。瞎眼老娘高兴得一个劲儿抹眼泪。桂香和一帮女人囔囔着,“伯娘,儿子结婚不能流泪,要笑咧。”瞎眼老娘道,说道:“我这是心里高兴,流的喜泪咧!”
小夫妻二人婚后第三天,满香的爹娘和哥哥一路打听,几经周折找到水生茅草屋。老娘哭天抹泪,哥哥发狠要把满香用草绳捆了回去,这个湘妹子倔得像头老牛,拉着水生在爹娘面前一膝跪下:“爹、娘,我今生就认定水生了,你们要我回,我就一死!”家人终究拗不过以死相拼的满香,在桃花村待了两天,看见水生对满香满满的疼爱,也就返回了湖南。
热闹散去,日子趋于平静,小两口面对的是贫困的生活,毕竟爱情不能代替柴米油盐和一日三餐。瞎眼的老娘年纪大了,一身病痛,刮风下雨浑身疼痛,躺在床上直哼哼,她被老哮喘折磨着,一年到头,喉咙里的痰像永远也吐不完似的。水生外出演出挣得的钱很快用完了。米缸里的米经常见底,有时用红薯、土豆、萝卜菜当一餐。菜肴更不必说,一连几天都看不到油星。水生感到非常愧疚,说:“难为你了满香,你跟我遭罪了!”每逢这时,满香就拉着水生的手,轻轻摩挲,说:“哥,我不是来跟你享福的。这些苦,我不怕。我们还年轻,有两只手会把日子过好的!”
满香为了改善家里的状况,使出了浑身的劲儿,她在家里喂了十几只鸡,几只鸭,找二牛借了点钱,买了两个小猪崽,她像个陀螺一样,没一刻停歇。从生产队下工回来,就挎上竹筐出外到田间沟边挖野菜,喂猪。几个月后,小鸡开始下蛋了,鸡蛋除了每天早上给瞎眼婆婆冲一碗蛋花水补充营养外,一个也舍不得吃。一部分拿到大队的小卖部,换些油盐酱醋,一部分清晨提到集市上去卖。满香和水生起早贪黑地侍弄家里的一块自留地,她种的萝卜、白菜、茄子、豆角长得特别好,吃不完的也挑到镇上集市上去卖。有一天起太早了,走在大堤上,一个趔趄摔了一跤。膝盖撞到了堤上的界碑,裤子磨穿了,膝盖挫去了一大块皮,疼得满香咧着嘴唇直吸冷气。她顾不得渗血的膝盖,赶紧摸索滚在大堤南北两边的萝卜、白菜,把它们装进筐子里。早市散集后走在回家的堤上,看到堤底下两边还有散落的红萝卜,回来讲给水生听,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水生一边用红药水涂抹她的伤口,一边心疼地说:“再也不要这样拼命了,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我不准你弄坏了自己的身子。”满香仍然咯咯地笑着:“没事,我不疼,你唱一段戏我听就好了。”于是,水生亮起嗓子唱起了花鼓戏《站花墙》里的段子:“金钗红,金钗红……一条好比杨公子,一条好比王美容……”茅草房笑声伴着歌声,歌声中载着笑声,两颗年轻心贴得更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河当它宁静时,它也毫不吝啬地馈赠给人们,河里的鱼虾也是两口子挣钱的来源。他俩夜间用搬罾在河里捞鱼,鱼汛好时,有时一夜不眠,捕得鱼虾,少数给瞎眼老娘改善生活,大多数满香把它卖给镇上的人们。有一天深夜,水生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满香说:“水生我打个谜语你猜,猜中了你就回去睡觉。”生生睁开惺忪的双眼:“什么谜语?你说。”“身子白如雪,中间一个结,一辈子不见水,它在水里歇。”“这是什么怪东西啊?水里的东西看不见水,我猜不着。”“鱼泡啊,水生哥!”它大名叫鱼鳔,我们这里的人叫它鱼泡。水生摸了摸脑袋,尴尬地笑了,又开始搬罾捞鱼虾。小两口就这样努力地拼命挣钱,有时候夜里忙完了,两人偎在床上,满香从小木柜子里拿出用一条旧毛巾包着的一堆硬币、纸币,一遍遍地数着她的家当:“水生哥,钱数又多了些。”这时,银铃般的笑声,恨不能穿透草屋的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