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是从后半夜开始光顾的。鹅毛大雪夹带着冰粒，伴着寒风，呼啸地笼罩了整个城市。才几个时辰，暴风雪就把城市掩埋了，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路灯的光都被雪雾摩擦成了模糊的光晕，透着刺骨的冰冷。
　　 清晨时分，雪势越下越猛，狂风卷着雪片在街巷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吞掉才罢休。马路上的积雪一尺多深，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每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公交车、出租车已经停运，整座城市几乎陷入瘫痪，只剩下一种末日般的沉寂，被风雪的呼啸声包裹着。
　　 同其他地方一样，东风路上老旧的东风小区，也被白雪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围墙、屋顶、树枝上，都堆着厚厚的雪，就连小区的入口都被雪埋了大半，更是无人进出。唯独小区门口左侧的“小郭包子铺”，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在漫天飞雪中格外醒目。那灯光透过结了薄霜的玻璃，映在门前的雪地上，化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像是寒冬里开出的一朵暖花。
　　 刚刚打扫完门口积雪的包子铺老板郭德宝，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棉袄，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喘息着，刚才简单扫了一下门口的积雪，堆了两个雪人，感觉一身的疲劳。
　　 “真的是老了啊”二十多年前，他刚一下岗，就利用自家的房子，开了这间“小郭包子铺”。那个时候，里外都是自己主打，老伴辅助，每天干十多个小时丝毫不觉得累，现在有侄子来帮助做主打，干点活反倒知道累了。
　　 “六十五了，不服老不行啊。”郭德宝点上一支烟，轻轻地吸了一口，他透过大门玻璃望着外面的暴雪，雪片砸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积起一层白霜。对面，原先也是一片老旧小区，前几年市政府主持开发，建成了一座科技谷。十几栋现代化的摩天大楼，据说，进住的都是现在国内那些著名的互联网大厂的分公司。平日里，这些摩天大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此刻，也被暴雪笼罩着，只能看见零星的灯光在风雪中隐现。他知道，那些大厂程序员们总爱熬夜加班，这样的暴雪天，想必更难熬了。
　　 一整天，包子铺都没人光顾，郭德宝便让侄子早早下班。侄子执意要他一起关门回家，老伴三年前去世，儿子又在外地，他回家也没事干，倒不如守着包子铺，不为赚钱，只想着能让一些晚归的年轻人吃上一口热包子、喝上一碗热粥，驱散一身的寒气。
　　 侄子回家去了，郭德宝坐在暖气旁，看着电视，转眼就到了深夜十点多，“咣当”！急促的推门声打破了寂静。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浑身雪霜的年轻人踉跄着走进来。他头上、肩上、羽绒服上都披上厚厚的雪，睫毛上凝着冰粒，冻得嘴唇发紫，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为没有饭店开门呢，没想到包子铺还亮着灯，太感谢老板了！”
　　 郭德宝赶紧迎上去，递过一张纸巾给他擦脸，顺手帮助他拍打身上的雪，说：“你身上的雪是怎么搞的？”
　　 “路上摔了好几跤，雪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还不小心吃了几口雪，冻得我牙都打颤。”年轻人答道。他叫石头，是科技谷的程序员，刚加完班冒雪赶来。他搓了搓脸，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笼屉上，咽了咽口水，点了六个芸豆包子和一碗大米粥：“吃三个，剩下的带回去，明早也有饭了。”
　　 笼屉掀开，装盘，白胖的包子冒着氤氲的热气，芸豆的清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他急不可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咧嘴，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软糯的面皮裹着香甜的芸豆馅，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冻僵的身体瞬间暖和了大半。
　　 他狼吞虎咽吃完一个，拿起第二个刚咬一口，突然捂着肚子皱起眉，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唰地就冒了出来。他慌忙抽了几张餐巾纸冲进厕所，片刻出来刚坐下喘口气，还没拿起包子，肚子又是一阵绞痛，他又捂着肚子踉跄着冲进了卫生间。
　　 不到十分钟，石头来回跑了五次厕所。第五次出来时，他腿都软了，扶着墙直喘气，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郭叔，你这芸豆是不是没做熟？”他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怀疑，“肯定是芸豆反生，导致我食物中毒了。”
　　 “不可能！”郭德宝急了，嗓门陡然提高。他做包子二十多年，芸豆从来都是蒸熟后再加工成馅，属于两次蒸煮，想反生都难。“我这芸豆两次蒸了快一个钟头，烂透了才敢和馅，怎么会没熟？你是不是吃了别的东西？”
　　 “我就吃了你家包子！”石头捂着肚子，虚弱地反驳，“我今天中午十二点吃个外卖，到现在才吃饭，刚才就吃了你家一个包子，现在疼得站都站不稳……”
　　 “不可能是包子问题，很可能是外卖。”
　　 “要是外卖有事，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病。就是你家的包子有问题！”
　　 包子是郭德宝的招牌，也是他的脸面，更是他的命根子。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包子质量绝对是杠杠的，说他人有问题也不能说他的包子有问题！
　　 石头见说不过老郭，便有气无力地拿出手机，说：“你要这样不讲理，我就报警了。”
　　 郭德宝的火气也上来了，硬邦邦地说：“你报！你现在就报警！拿官方的检测报告来！要是证明是我的菜有问题，我赔你十倍、一百倍！要是证明不了，我就告你诬陷诽谤！”
　　 二人争执不下，石头拨打了110。
　　
　　 二
　　 警车很快开到门口，车灯刺破雪雾，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划出两道光柱。附近派出所的夜间值班民警大孙领着辅警来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进店里，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郭德宝一看是熟人——住在小区里的老孙的小儿子，赶紧迎上前，刚想喊“小孙”，话未出口就被大孙一脸严肃地打断：“谁报的警？”
　　 “我报的。”石头举手，捂着肚子艰难地说，“我拉虚了，站不起来了，坐着和你说吧。”他挑重点讲了事情经过，明确说自己是吃了芸豆包子后食物中毒。
　　 郭德宝刚想辩解，就被大孙怼了回去：“你那什么，先别说话。现在的情况是，一、这小兄弟在你店里吃包子后发病了；二、你们争执不下报了警；三、我出警要先调查清楚来龙去脉。以上三点你们没有异议吧？”
　　 两人都点头：“没有。”
　　 “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大孙指了指石头，“我身上佩戴的警用摄像头对着你，整个过程都会严格执法并进行录像，希望你，也包括你，你们俩要实话实说。你说吃了芸豆包子后肚子绞疼，不到十分钟拉稀五次，认为是芸豆没做熟导致食物中毒？”
　　 “不可能反生！”郭德宝急忙插话。
　　 “你闭嘴，现在还没轮到你。”大孙摆了摆手，转向石头，“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我就要求给我看病，赔偿我的一切损失。”石头有气无力地说。
　　 “好了，该你了，小郭你说。”大孙看向郭德宝。
　　 老郭顿时不乐意了，指着大孙说：“你叫谁小郭？你爸管我叫大哥，我和你爸称兄道弟，你管我叫小郭？找你爸评评理去？”
　　 大孙笑了：“你门口那大招牌子上是不是写着‘小郭包子铺’？我叫小郭还屈枉你了？”
　　 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辅警插了句嘴：“没毛病！”
　　 郭德宝懒得纠结称呼，严肃地说：“我做包子二十多年，你也是吃我的包子长大的，什么时候听说我的包子把人吃出病了？他说我的芸豆反生，根本不可能！我知道芸豆反生会中毒，所以都是蒸熟炒熟了才和馅的。”
　　 大孙望着天花板思索片刻，转头问石头：“在走进包子铺之前，你吃没吃过别的东西？包括饮料、矿泉水之类的？”
　　 “没有，我一口水都没喝，加完班跑出大楼就来吃包子了。”石头急忙说。
　　 “你不是摔了几跤，嘴啃到雪了吗？”老郭立刻接话。
　　 “我嘴里进雪了，肯定吐出来了啊！”石头反驳道。
　　 大孙打断两人的争执：“事情基本清楚了。你买了六个芸豆包子，吃完一个，咬了一个，还剩四个未动。这五个我现在封存起来作为证物。”他说着把剩下的包子倒进塑料袋，系上死疙瘩，又让老郭找来胶布缠好，让两人在上面签字。“这个暂时存放在派出所，我们不是食品检验部门，只是代为保管。如果后续还有争议，这就是申请化验的物证。”
　　 忙完证物封存，大孙问老郭：“你锅里还有几个？”
　　 “这一屉蒸了十二个，他要了六个，还剩六个。”郭德宝说着，端来冒着热气的笼屉。
　　 大孙随手拿起一个递给辅警，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说道：“尝尝，芸豆生不生？”
　　 辅警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却还是连声说：“好吃，芸豆不生，熟透了！”
　　 大孙三口两口吃完包子，从桌上抽出纸巾抹了抹嘴：“经过我们亲自品尝，确定芸豆不生，但有没有其他原因不好说，毕竟我们不是专业人士。笼屉剩下这四个也封起来，一起作为证物。”
　　 处理完证物，大孙对石头说：“从我个人经验来看，你这不太像食物中毒。食物中毒通常上吐下泻，你只是跑肚泚稀。可能是你摔了跤吃了雪，肚里进了寒气，进门就吃热包子，冷热在肚子里交战导致的。你现在需要补水，我先送你去医院，咱们以大夫的检验结果为准。”
　　 辅警搀着石头慢慢向门口走去。老郭赶紧去拿衣服，想跟着一起去医院，却被大孙拦住：“天这么晚了，雪又大，路不好走，你就别跟着跑，我去就行了。老同志要相信警察的办事能力！有什么事咱明天再说，赶紧收摊关门休息吧。”
　　 走到门口，大孙像是想起什么，回身拿着手机走到收银台，对着支付宝收款码扫了一下。老郭赶紧拦着：“俩包子就算了，别扫了，算我请的。”
　　 “扫完了。拿俩包子请我，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走了，郭叔！”大孙挥挥手，扶着石头上了警车。车灯再次刺破雪雾，渐渐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街道上。
　　 郭德宝关了店门，关了电暖气，店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可他坐在桌前毫无睡意。他想起过世三年的老伴。三年前老伴就是因为肠癌去世的。开始总往厕所跑，都没在意，就以为是吃坏肚子了，等确诊已经是晚期了。石头昨晚的症状和妻子初期的样子太像了，脸色惨白、频繁腹泻、浑身乏力。他越想越心焦，开始担心起石头的身体……
　　
　　 三
　　 第二天清晨，风势雪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零星的雪沫子，在寒风中打着旋。刚过六点，郭德宝就打开了包子铺的门，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郭叔早呀！”
　　 大孙跺掉鞋子上的雪，残雪纷纷震落在地上，他搓着冻红的脸，很自然地坐到老郭对面。
　　 郭德宝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小子怎么改邪归正，不叫小郭了？”
　　 “昨晚是警察出警，公事公办；现在是下班回家，属于老孙家的太子爷微服私访，视察民情。”大孙望着墙上的菜谱，自顾自地说：“我这人公私分明得很！”
　　 郭德宝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想吃什么？”
　　 “来两个牛肉圆葱，两个猪肉香菇的。”
　　 “今早现做的还没好，昨晚剩的行吗？”
　　 “只要热乎就行，饿死我了。昨晚回去又出了三次警，一宿没闲着。”
　　 老郭很快端来包子和稀粥，坐到大孙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昨天送医院后怎么弄的？”
　　 大孙喝了口粥，放慢语速说：“送到医大附院的肠道急诊，医生一看就先采便化验，然后打吊瓶输液，要求他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他打吊瓶的时候，我偷偷问过大夫，大夫说情况不乐观。后来所里有事，我就先走了，特意让护士多照看他一下。”
　　 郭德宝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猜测似乎要成真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无意识地摆弄着，心里乱糟糟的。
　　 两人正说着，石头推门进来了。他脸色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里满是愧疚，一进门就对着郭德宝深深鞠了一躬：“老板，我向您道歉。”
　　 郭德宝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猜测似乎要成真了。
　　 “你这是……”大孙一边愣了。
　　 “是我误会大叔了。”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医院诊断说，我拉肚子跟您的包子没关系，可能是我肠道本身有问题，让我住院做肠镜进一步检查。真的对不起，昨天冤枉您了，还报了警，给您添麻烦了。”
　　 “不！”郭德宝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吼。他知道现在的孩子文化水平高，看问题总能看得比较深远，所以他看到了石头眼里的绝望，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妻子得知病情时的模样：无助、恐慌、茫然……他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不怪你！小伙子，是我的问题！”
　　 石头愣住了，大孙也停下了筷子。
　　 “昨天的芸豆包子馅，可能夹带了几根生的！”郭德宝语气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对，就是有几根没熟的混进去了！是我不好，没处理好，才让你吃坏了肚子！你听我的，千万别自己吓自己！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大毛病！”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癌”字从年轻人的潜意识里面驱赶出去，“你最好立刻上省城，上北京协和，去上海的华山，管哪都行，去最好的医院挂专家号，彻底查一次！这边一定是误诊！肯定是吃坏肚子引起的急性肠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