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刘能去村东头小卖部买盐时，发现门外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内容说本月26日中午召开村民选村长大会，地点在村里的干群活动中心广场。通知要求广大村民务必参加，末了还一再强调，这次会议至关重要，要村民积极参与并进行实名登记。
　　 看完内容刘能默不作声，他心里明白谁当选下任村长，人家早就内定好了。只是把普通村民召集到一起，借着发扬民主的名誉投票选举，实则是做作样子给上边领导看，纯粹是糊弄人的鬼把戏。
　　 26日早晨天刚亮，刘能醒了，他一直操心着参加选举。他参加选举，最在意的不是“选”，而是“发”，——所谓的“发”，就是开完会后发给选民的福利品，是不是值钱的正牌货，亦或是廉价的伪劣品。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刘能下了炕走出睡房，来到院子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数九”天，俗言俚语说“入伏入寒，交九交暖”呢。前面一向落在房盖上的积雪，悄悄地融化着，化了的雪水偶尔有几滴掉到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不过绝大部分化了的雪水，还是被冷气裹挟住，紧紧地依附在瓦檐口的冰凌上。房檐口的冰凌越吊越大，看到这情景，刘老汉欣喜不已，寻思开年得多种点玉米，冰凌棒可是玉米丰收的好兆头，——这是老先人留下来预测来年庄稼丰收的智慧箴言。在刘能眼里，农民种好庄稼才是正经事，参加选举本来就是多余的麻烦。不过象这种麻烦多了也好，不用掏钱买就可以给家里拿回来一些东西，现在的钱这么难挣，又是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增加这份收入呢？
　　 刘能真名叫刘爱国，今年六十五岁，在农村种了一辈子的地。几年前患了脑梗，从此落了个腿脚不灵便、说话不利索的后遗症。因为性格使然，他总喜欢事情说自己的意见，村里讨厌他的人都说刘建国都这样了，还总爱逞能、耍骚情，乘机就给赐了个别名“刘能”。别人砸他洋炮，他也不在乎，久而久之，人们似乎忘了他的真名字。
　　 刘能惦记着开会的事，吃毕早饭就到卫生间拾掇自己形象去了。洗净了脸，又细致地刮了一遍胡子，最后出来的时候还不忘把老婆的润脸霜剜了一疙瘩，抹在自己的大黑脸上。刘能有句名言，在村里家喻户晓，——“人日倒了壳壳还得硬”。现在的农村形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留守在家里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型的，如果没有啥事牵连着，大多数人一年半载也难得见一面。刘能昨天去买了一包正品“磨砂猴”，为的就是给以前好久不见的老伙计们敬烟，同时也想在会场显摆一下：我刘能病了，生活质量却没有降低。
　　 刘能一瘸一拐地走到开会地点，《喜洋洋》曲子悦耳动听，烘托着喜庆祥和的气氛，广场周围彩旗飘飘，会场中心位置人头攒动。靠入口的地方摆着一张三斗桌，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刘能熟悉的老面孔来的并不多，有的病了，有的殁了，现在的娃娃洋气得看不出是谁家的后人。坐在桌子旁的小伙给刘能招手，示意过去登记。刘老汉眼花耳背，没看见，也没听见，径直走到会场里的板凳旁边，拽一个过来，随便坐下了。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人，他们都是领导，话筒在几个人面前转来转去，这个发言毕，响起一阵掌声，接着那个再说道一阵，又是一片掌声。领导们说的是什么，刘能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关心散会后发什么东西。近年来刘能的血压一直偏高，医生叮咛过，象这种身体状况不能坐的时间长，更不能心情激动。刘能坐着坐着，感觉到胸部不大舒服，头脑晕晕乎乎的。刚要起身时，不料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竟从板凳上跌倒在地。
　　 有人晕倒了，会场嘈嘈嚷嚷，象炸开了的油锅。老村长贾仁义赶紧安排人，开车把刘能送人民医院去救治。病人送走后，话筒里传出来主持人平心静气的说话声：“大家安静了，安静了！咱们的会议议程，继续进行。”
　　
　　 话说刘能被安排在医院急诊科病床上躺着，一瓶点滴针还没挂完，人就清醒了。随后医生开了核磁共振、彩超、心电图、血常规、尿检之类的检查单，又用排除法给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诊断结果是脑梗急性发作。刘能的老婆、儿子、女儿先后赶到了医院，他们围在病床前，看到人无大碍，都很高兴。病情好转的刘能，脑子还算清楚，说“我记着正在村里开选举大会呢，怎么一眨眼间，就把我送到医院里来了？”
　　 刘能的老婆说：“叫你别去了，还犟得不行，就为了领人家的那点东西！这下好，东西没领到，倒把自己拎到医院里来了！”
　　 刘能听了老婆的怨言，只是“嘿嘿”一笑，再也不做声了。
　　 病人到了医院，不住几天病房，怎么能回家呢？急诊科医生跟病人家属谈话，说：目前脑梗是常见病、多发病，病人都到这个年龄段了，随时存在着危险性，临床观察治疗，很有必要。当然，我这只是个建议，住不住院还是你们决定吧。
　　 医生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刘能的老婆和儿子女儿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去缴费办住院手续了。
　　 刘能在医院里住了有四天时间，身体恢复得就像没病的人一样，到第五天的时候就申请出院了。
　　 大病初愈的刘能回到家里，依然闲不住，他去把准备年后种玉米的那片地，用锄头整理了一番。他回家路过村上干群活动中心时，想起了前一向开选举会的事情。因为参加了那个会，自个损失了一千多块钱，犯病住院花了的钱终归是用在了自己身上，问题是开会后发给群众的东西，怎么也没见人给自己送过来呀？想到这儿，刘能就把锄头往花圃里的围栏边上一靠，径直朝挂着“村民委员会”牌子的房间走去。
　　 刘能正要推门，却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原来是新当选的村长贾小虎。贾小虎是原村长贾仁义的大儿子，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县里的肉联公司上班，他家人脉关系四通八达，再加上他本人参加工作时间长，后来不但在公司入了党，而且还当上了主管业务的总经理。
　　 普通百姓永远不懂富二代的心思，贾小虎放着县城好好的工作不干，却偏偏要回村里当村长。据传贾小虎回村前，曾信誓旦旦地给别人说过：改变家乡面貌，振兴乡村产业，带领大家共同致富。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人说“肉联公司效益断崖式下跌”，还有人说“肉联公司马上就要倒闭了”。“良禽择木而栖”，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每个人都有向好发展的愿望。贾小虎回村当村长，人们也找不到什么毛病。但是问题在于，开选举会时那小子得票率超高，想啥来啥，最后竟然真的就当上了村长！不管怎么说，贾小虎当上村长这件事，明面看着合理合规、名正言顺，得到了上级的认可和群众的拥护。慢慢的，当初的怀疑之声也就听不见了。
　　 贾小虎看见是刘能来了，非常热情，说道：“刘叔，您有什么事妈？来，进来坐。”贾小虎把刘能让进房间，又是发烟，又是沏茶。
　　 刘能接过贾小虎递过来的茶水，顿了顿说：“我今天来，也没啥大事。就想问问，那天选举的时候，我的那一票也不知后来投给谁了。听周围人说，那天参加选举会的，后来每个人都发了一桶油和一袋面。那天我也早早地去了会场，却因为病情的缘故没有参加投票，不知道算不算参加了选举会呢？”
　　 贾小虎听了刘能的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说：“您老别着急，应该算吧！”
　　 贾小虎掏出手机，拨通对着屏幕说：“张会计，你查一查那天选举会议记录，看看有没有刘能的名字。”
　　 电话里传出了一个声音：“肯定没有的，我记得清楚，那天他没有登记。”
　　 刘能心想：你贾小虎那天当选村长，能不在会场？我在会场昏晕倒了，你能不知道？看着贾小虎装腔作势的样子，刘能非常生气，就对贾小虎直言：“当年你爸和我一块去验兵，我通过了，你爸没通过。你碎爷是公社武装干事，走后门悄悄把我的名字换成了你爸的名字。你爸当兵复员回来后，他才有了当村长的资本。当年你去肉联公司是不是凭本事考的，现在你全票当选村长是不是真的？我可没给你投票啊，票最后投给谁了？今天也没有外人，我就大概给你说一说过去的历史。”
　　 听了刘能的话，贾小虎的脸色铁青，不过还是强作笑颜：“看您老说的，您带病参加选举，这么好的村民我们怎能忘记了呢！等忙完手头事，参会的礼品，肯定要给您送家里去的！”
　　 刘能愤愤地离开了。第二天中午，贾小虎带着几名班子新成员开车来到刘能家里，送来了面和油，而且都是双份的。贾小虎邀请刘能过来和他们一行人合了影，走时拉着刘能的手说：“刘叔高风亮节，带病参加选举会，堪称遵纪守法的合格公民！以后有什么好政策下来，一定先要让你家享受到。”
　　 刘能笑逐颜开，对贾小虎的不满和鄙视，瞬间化为乌有，乐呵呵的，心里荡漾起了幸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