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外面黑咕隆咚，除了风的呼啸声，四下一片安静。徐大珍朦胧中醒来，感觉浑身舒坦，连枕头、被褥似乎都有了灵魂，跟自己格外契合。天亮应该还很早，因为连树枝轻微摆动的动静都没有，难得这么惬意，那就多睡一会儿吧。
　　 实践证明，太兴奋，也是影响睡眠的。怪不得那些视频上都说睡觉前不能喝咖啡，可是自己并没有喝这些呀。管它呢，心底莫名地踏实，还有一股子对天地、对自己、对周边人和万物的无尽欢喜。睡不睡得着，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许睡眠本身就是多此一举的事儿呢？徐大珍想着，对自己如此精湛的分析艺术格外满意，不由得哼起了一段戏：刘大哥说话，理不端，谁说那个女子不如男，男子打仗在……便又睡了过去。
　　 又一觉睡到自然醒，徐大珍听外面还是静悄悄。她蹑手蹑脚下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好家伙，外面大晴天呢，白光透进屋子里来，刺眼。她跟小孩子似的，觉得误了韶光，很是内疚，便去找床边椅子上的衣服来穿。她先是摸着一件大袄，带大朵大朵菊花的那种。感觉有些土气，便丢在一边。一阵搜索，一件浅蓝色的对襟袄出现在面前。右襟绣一朵粉色的牡丹花，徐大珍很是满意。她心里想着，咱也过六十的人了，适合穿这样的。
　　 她见一旁有好几条新裤子，琢磨着自个儿好像没去逛什么大商场啊？难道又是女儿春秀网购的？也不对，春秀上班的工厂倒闭了，最近天天忙着找零活呢，应该没心思网购。说是网上便宜，但那终究是钱，外孙彤彤就要上初中了，他自小就跟女儿春秀在东边的一线大城市生活、上学。初中继续在那边，还是回老家上，一大家子人举棋不定，不管哪里，都是一大笔钱。
　　 虽然记不起这几条裤子的来历，但是放在自己床边的肯定是自己的喽，只是自己年纪一大，忘性也大起来了。
　　 她选了一条褐色的绒裤穿上，不松不紧又暖和，刚好。一番洗漱，到镜子前梳了头，镜子上蒙了一层雾，但轮廓总是看得清的。唉，一张老脸了，也没啥需要细瞧的，感觉好就好。
　　 打开电饭煲的盖子，里面有两个白面馒头，居然还有一瓶酸奶。徐大珍拿起馒头嚼了起来，心里有些纳闷：自己从来不会把带包装的奶放锅里，只会用碗里的开水烫的。这可能是老伴杜树国干的，哎，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这样干呢？一辈子让人操不完的心。
　　 一切停当，徐大珍锁上门，把钥匙放进衣服里层的兜里，满怀欣喜地出了门。
　　 街边跟往常一样，树还是光秃秃的，这也正常，这是一座秦岭以北的小城，况且都快过年了。今儿十几？腊月十五了。花坛里有一些环卫工人刚摆放的绿植，在微风中春意盎然的样子。几只鸟儿，在远处的树梢上跳来跳去。不知是太冷，鸟儿叫声不那么大，还是隔得太远了。徐大珍竖起耳朵听了一阵，也没听个清楚。
　　 怪不得人们啥事都追求个好彩头，今儿从醒来就一切顺利。好像这个词儿不太贴切，应该是身心愉悦才对。徐大珍感觉有点小毛病的右腿也利索了，六十多岁的人，一溜烟来到小广场，气也不喘，腰也不酸，好像年轻了一二十岁。
　　 今天有太阳，小广场的老槐树下，老张头等人在那里下象棋，郑老太在一旁长椅上坐着，给孙子织毛衣。
　　 郑老太还是穿着那件很旧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绒帽。她专心地盯着两根针交叉的地儿，两手不停动着，隔好几分钟，抬头看一下远处山上的松林。
　　 徐大珍走到她身边，跟她打招呼，郑老太似乎没有听到，兀自继续织她的毛衣。徐大珍这才想起，郑老太本来耳朵就不好使，脾气还暴。管她真没听见假没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自个儿没说吧。
　　 老卢头提着一只装着八哥的笼子走过来，他走得风风火火，徐大珍躲闪不及，撞了个满怀。她下意识地站到一旁，看老卢被撞到什么程度了，咦，别人啥反应没有，一溜烟到老张头面前，找老张头要烟。
　　 徐大珍便也走过去看棋。以前从没接触这东西，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多少会玩这种高雅的。前几年公家号召出山建房，还补贴很多钱，那以后才搬到小城里来。虽然只是农闲时在这边住，但城里人并不多，房子倒是密，小广场成了大家伙儿常碰面的地方。过了一年半载，马走斜日、象飞田这样的走法，徐大珍都知道了。看不全懂，但总比不看好，毕竟能打发时间，还显得人高雅了几分。
　　 以往过来看棋，老张头跟旁边的人都会让一让，给她留点位置，好让她站得进来些。这个时候别的人便纷纷跟她打招呼：大珍来了啊！她便觉得很有存在感，心里美滋滋的！但今天并没有。或许是天冷了，不想动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可一抬头，天上明晃晃地挂着太阳。
　　 在她把目光收回来的半道，就看到一个人，有些熟悉，仔细想了想，是李荷花。
　　 “唉，李荷花，李荷花！”徐大珍一边向李荷花走去，一边喊。李荷花听了，迟疑了两秒，弓起身子，慢慢往后退，像极了徐大珍小时候去亲戚家，遇到凶猛的狗冲过来的反应。
　　 徐大珍不由哈哈大笑，甚至弯下了腰。笑完，见李荷花背靠一棵树，平静了下来，便问：“有些日子不见了，咋的，不认得我了？”这才想起，这有些日子却不短，一年左右了。李荷花比徐大珍年轻十多岁，从外面的大城市退休回来。她老伴去世几年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但户口在本地，所以也在小城修了房。
　　 李荷花戴一顶毡帽，穿一件藏青色风衣，脚下蹬着一双仿古的绣花靴子，问她：“你看清楚我啦？”徐大珍正在奇怪，以往李荷花都穿得随随便便，今儿这一身，哎呀，贼有气质！便接话：“废话，你穿得这么有模有样的，还以为我认不出你了？我徐大珍年纪大，只是有些老花了，又没痴呆。”
　　 李荷花过来，拉着徐大珍的手，一个劲儿往地下看。徐大珍奇怪，道：“你看地下干啥，要有钱，老张头他们早就捡了。”
　　 “你已经死了。”李荷花平静地说。
　　 “呸呸呸，腊月里说这不吉利的话，有这么开玩笑的吗？”徐大珍蹦了起来，有些气愤地说道。
　　 “你看你的影子，你再看我的？你不要惊讶，也不要激动，人都会有这一天的。”
　　 徐大珍低头看，在李荷花的身下，前后左右，都是明媚的阳光，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影。或许是太阳直着照的缘故吧，她壮着胆子把李荷花的头往下压，用力猛了些，李荷花的头如同断了一样，呈九十度，耷拉在脖子上。这总应该有点影子了吧，她又看地上，还是只有明媚的阳光。
　　 徐大珍大吃一惊，把右手塞到嘴里，后退了好几步。
　　 李荷花把脑袋恢复到正常的位置，说道：“你呀，还是这么匆匆忙忙，没轻没重的。”
　　 徐大珍慢慢低下头，看自己身后，不真切，又把身子往下蹲，身后似乎有些淡影，像风刮过时，树梢在地上的影子。她转身去看老卢他们，看到的人跟地上的影子一模一样，浓浓的，影子里面的枯草都看不真切。
　　 徐大珍拉上李荷花，忙往前跑。李荷花看她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停下来，问：“你跑个啥？”
　　 徐大珍回答：“那老张头有心脏病，吓着他了，得赔钱的。”
　　 “风马牛不相及，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你瞎操心啥？你撕破喉咙吼，他也听不到。”“你这初来乍到，哪里都不熟悉，我带你转转吧！”李荷花补充说。
　　 徐大珍猛地想起了杜树国、儿子杜刚、女儿春秀，自己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死掉了，他们可怎么办？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唉，都做鬼了，还有啥放不下的。她好一阵安慰自己后，跟着李荷花往前赶去。
　　
　　 二
　　 徐大珍问李荷花：“你死之前都上哪里去了，有一年没见过了。”
　　 “我都满一周年了，上个礼拜五那天。”李荷花回答她。
　　 二“人”翻过了几座山，来到一个偌大的广场上。那广场无边无际，怕是有几十万个平方，遥远的地方立着石柱，足有数丈高，巍峨雄伟的样子。
　　 “啧啧，这大工程呢！”徐大珍夸道。
　　 “你不废话么？又没个准儿，有时候一下子整几万个人下来，甚至更多，地方小了，往哪里排？总不可能把人还回去吧？”李荷花一听，知道她没有见过大的鬼场面，作为先知，觉得有必要告诉她。
　　 徐大珍看前面一个胖子，每走一步，那地面都凹陷下去，走后又恢复正常，便在心底琢磨，这啥材料？自己活了几十年，硬是没有见过。她也蹦着走了几步，除了震得腿骨疼，地面依旧平平整整，没任何变化。
　　 李荷花看她那样，便明白了几分：“这地儿只讲究几两几钱，你在那里蹦个啥？”
　　 几两几钱？徐大珍觉得这个词儿好像听说过。
　　 广场的右手边，有一大片空地，有人在广场跟空地之间的通道把守。那人穿得，怎么跟火锅店里的服务员似的，一点都不让人感到害怕。
　　 “嗨嗨嗨，你还往前走啥？进去就出不来了。”李荷花一把拉住她。“你还有好几天实习期呢，一旦走过去，就转正了。”
　　 “干嘛，这还有个冷静期的？多久呢？喔，是不是七天？”徐大珍自言自语。
　　 “也不一定那么准时，忙的时候七天，鬼闲时节，五六天的样子吧！人性化嘛！”
　　 人性化，这好像是自个儿近十来年才听说的新词儿，居然一变成鬼就享受上了这待遇，徐大珍在心里想。“然后呢，安检完就喝汤，过桥？”徐大珍好奇地接着问。
　　 “安啥检，别人是把不应该进鬼门关的选出来。都是鬼了，谁还怕谁？安什么检？那些该过好日子的，他们会把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分给别的鬼，直到一丝不挂。”
　　 徐大珍听了有些脸红，道：“那么大尺度的？送东西是不是还要搞个捐赠仪式的？选两个代表上台讲下获赠感言？”
　　 李荷花看她那土包子模样，有些好气：“你拉倒吧。幸好你一直生活在小城，没见过大世面，做鬼都那么不纯粹。”
　　 这时，前方的巨石上，爬上去一个“人”。那“人”把随身的一个布兜打开，里面有一些东西，极其耀眼。他把它们洒向广场上的鬼群，然后慢慢脱衣服。徐大珍正要蒙眼睛的时候，见那人每脱一点，身上露出的肌肤便发出亮闪闪的光。当他把衣裤抛出去的时候，身上如同换了一件绸缎般的华衣。事毕，远方跑过来一匹长翅膀的马，那“人”跨上马，带着一团光亮往远方去了。
　　 李荷花许是站得累了，拉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道：“进去呢，会几千个人一个团队，大家一起听讲。值日的孟婆会给大家讲解一些跨纬度的知识，还有注意事项。听着听着，一些人昏昏欲睡，便把一生的事情都忘记了。”
　　 “然后呢？”
　　 “然后就简单了嘛，会有别的鬼差过来，教大家爬、滚、哭、笑……一切从头学起。大家毕竟都是有基础的嘛，这个学来也快。”
　　 “就不怕弄虚作假的？装昏昏欲睡的？”
　　 李荷花对她不屑地说：“那有啥用，那里四处的花草都带致幻作用的。鬼心思越多，傻得越快，傻了也就什么都忘了。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一周年的鬼就到这个阶段。”
　　 “汤不难喝吧？”
　　 “喝你个大头鬼，心灵之汤，你是苦日子过多了饿着了吧，天天想喝汤。与时俱进嘛！古时多少鬼？现在多少鬼？哪有那么多汤拿来你喝？你想累死孟婆啊？”
　　 突然，徐大珍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问道：“你都一周年了，那怎么出来的？”
　　 “大惊小怪，只准你们人找巫师，跑到下面来看这看那，就不让鬼上来散散心？我都是按正式流程，经过批准，回来度假的！你这也不要搞得匆匆忙忙的，你才第一天，至少还有三四天实习期呢！”
　　 “你先回去，我明天再到小城找你。”分别时，李荷花对她说道。
　　
　　 三
　　 徐大珍独自回到屋子，翻出大米熬了粥，见灶台边有块豆腐，又做了个咸菜滚豆腐，美美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醒来，故意不起，睡了个回笼觉，以为李荷花会来敲门，但并没有。徐大珍只得穿好衣服，把昨晚的剩饭剩菜热了热，吃得饱饱的。她自个儿在心里念叨，做鬼了，得照顾好自己，要让老杜和孩子们放心。忙完这一切，便去了小广场。
　　 小广场还是那几个人：织毛衣的，下象棋的……就是没有李荷花。
　　 徐大珍有些慌，沿着记忆中的路，去那个偌大的广场。不知过了多久，那地方还真被她找到了。广场上的鬼流量很稳定，里面的讲经也在正常进行，一切可控的样子。她转了一圈，还是发现了不同的地方：广场的公告栏多了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地关职员刘峰，收受他鬼贿赂，非法签署出关凭证，导致多鬼逍遥人间，现对刘峰予以撤职处分。所放之鬼已悉数抓回，禁闭一月。后面是一堆鬼名，熟悉的李荷花就排在第二位。
　　 完犊子了！徐大珍在心里叫道，等她关完禁闭，自个儿都过四七了。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这真是靠人人跑，靠鬼鬼倒。接下来的事儿，自己得好生规划规划。在实习期内，不能搞出乱子来。
　　 回到屋子，她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信用社那张定期存款，只有自己知道密码呢！听说拿死亡证明啥的去取款可费劲了，咱得告诉杜树国。但看外面天色已晚，想想还是明天吧，杜树国胆子不大，还犟得很。要把他吓出个三长两短，杜刚跟春秀这年可怎么过啊？其他的事情也得盘算盘算，杜刚那地方也得去看看，也不管晕车不晕车了，反正人生最后一回了，这得花一天吧！再去春秀家，那地方街道跟蜘蛛网似的，天知道自个儿还记不记得住。不管了，鬼迷路时自有路，哪有个当妈的临走时不想着看看闺女的，何况春秀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