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旧面巾(散文)
你很难想象过去的时光里,我们一家人都共用一条面巾。面巾用久了,上面就会起一些小毛球,起球后的面巾不再那么柔软平整,抹在脸上都有一种被毛刺的感觉。可尽管如此,这面巾我家也一直舍不得丢弃,一用又是一年,直到不能用为止。
那时不止我家这样,就连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甚至有些个别家庭,面巾都黑成炭了,破烂不堪,还在继续使用着。就如我三伯家,那面巾就黑得像抹布一样,挂在晾衣杆上别提有多埋汰。
三伯家比较穷,四十多岁了才娶到一个天生残疾的聋哑女做婆娘。三伯的婆娘虽然是聋哑人,但是他们俩沟通一点问题都没有。婚后,三伯疼她,爱她,把她捧在手心里。记得有一次,在打谷场上,三伯用那条黑不溜秋的面巾,给聋哑婆娘擦拭脸上的汗水,动作轻柔而缓慢。那一瞬间,极尽爱意,让我感觉到面巾仿佛不再是抹布,而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沉默的,无人能看懂的温柔。
聋哑婆娘为三伯生了一儿一女,可还没等儿女长大,他就已经老了,花白的毛发覆满了头顶。更悲剧的是,儿子七岁那年,婆娘被人拐走。三伯闻讯后哭喊着去找,人没找回来,只在半路上发现了那条他经常给婆娘擦汗的黑面巾。婆娘被拐走的几年里,三伯四处奔波寻找,但一直音信皆无。就这样,三伯愈发衰老,人也变得不如以前,家也变得没有了生气。没有女人操持的家,愈发穷困。但那条挂在聋哑婆娘脖子上的面巾,三伯一直舍不得扔,洗了一遍又一遍,延用至今。
三伯家虽然穷,却热情好客。特别是儿女长大成人后,尽管家里没什么吃的,一年到头也会请我家去喝几餐酒,算是聚聚。去三伯家,我一般不敢在他家洗脸。那条黑乎乎的面巾,让我嫌弃。父亲则不然,喝醉酒的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脸上抹。其实三伯家的面巾也不是脏,而是用得太久没有更换,导致面巾褪色,从而看起来脏兮兮的。
父亲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吃完饭一定要洗一把脸,不然嘴上油乎乎的很难受。特别是睡觉时,会蹭在被子上。在我很小的时候,若哪一天不洗脸,都会被父亲骂,说我不讲究卫生。
家里人同用一条面巾,用得就特别费。家里的面巾用旧了,父亲就去集市上买,旧的那条就用来做汗巾。汗巾作用可大了,每年秋收时节就能派上大用场。在秋天,打稻谷都是大热天,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特别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般疼,加上稻谷碎叶刺激皮肤,别提有多难受。打稻谷时,父亲母亲人手一条汗巾,有汗水了,就往脸上一抹,清爽凉快;看着父母忙碌的样子,温馨而快乐。
相比之下,我们家光景比三伯家要好一点,一般两三年就会更换一次面巾,更换下来的面巾不是当汗巾,就是拿来擦手用。母亲说,面巾擦手比纸巾好用多了。特别是在啃猪腿骨肉必须要用手拿着时,会沾染许多油腻。这时淘汰后的面巾就派上大用场,轻轻一抹,手上油渍就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一直不敢用父母用过的那条面巾擦手,看那暗沉的颜色,心里就发腻。为了不让手碰到油腻的猪腿骨肉,我练就了一手用筷子夹住猪腿骨的绝活。每次过节吃猪腿骨肉时,我都不需要用手去拿着啃,而是凭着筷子利落地翻转,将肉送入口中。
在农村老一辈人心里,谁也不嫌弃谁家的面巾,只要是去人家家里做客,都是和主人家共用他们的面巾洗脸。而年轻人开始有了一些卫生常识后,在别人家洗脸会象征性地擦一下脸就应付过去。尤其是我,念过一点书,连嘴都没碰到,只抹了一把脸就把水倒了。
记得小时候,跟父亲去人家家里做客。酒足饭饱过后,就要开始清洁面部。在我们农村,洗脸的规矩是先长辈,后小辈,按着年龄大小来。当洗脸水端到父亲跟前时,他一把抓住我,在我的脸上胡乱擦拭一通,也不管我乐意不乐意。那时好希望主人家的面巾能干净透亮一点,千万别像三伯家的一样。
后来长大了一点,去人家家里做客。当主人家把洗脸水放在我脚下的木板上时,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洗。人长大了,总要懂得一点礼仪规矩。在农村,如果主人家给你端上洗脸水,你拒绝使用,这是对主人家的极大不尊重。
我们家也会有客人来,一般村里的熟人就和我家共用那条老旧的面巾。毕竟大家都是本村的,从小在泥地里长大,没那么多讲究——记得从我记事起,我也没见过哪家嫌弃过我家的面巾——当然,我家的面巾是相对比较干净的,不会用到那种黑不溜秋的地步。
我们家常年会准备一条新面巾,放在柜子里藏着,只等姑妈家的孩子来了,拿出来给他们使用。姑妈家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每年姑妈家都会来我家拜年,给我家带来好多好多好吃的,穿的,连同旁边的亲戚也会给买一点礼物。姑妈家的孩子来了,父亲就会把放在柜子里的那条崭新的面巾给拿出来,放在面巾杆上晾着。
姑妈家一来,旁边的亲戚都会请他们去吃一顿饭,吃饭就避免不了要用到面巾洗脸。姑妈无所谓,她是这里长大的,入乡随俗,从来不嫌弃农村的面巾不干净。但她的几个孩子从小都是一人一条面巾洗着长大,所以我们家得特殊对待。姑妈他们被请去吃饭时,我们也跟着一起被请去。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轮流着来。而在亲戚家吃完饭后,姑妈就会留下来陪他们聊一会天,这时孩子们则偷溜出来。姑妈家孩子出来后,就跟我一起回家,打热水用新面巾洗脸。
姑妈家走后回城里,如果我家那条面巾太旧了,父亲就会用那条用过的新面巾来替换。如果旧面巾还能用,用过的新面巾,母亲就会收起来,等家里的面巾不能用了再替换。
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农村的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你再也看不到那褪色且脏兮兮的面巾了。现在的农村富裕了,家家面巾都是换新的,有的家庭甚至挂得有好几条面巾。
时代虽然在改变,但是村里的老人还是习惯共用一条面巾洗脸,只不过面巾比以前干净多了,不再像三伯家那样,黑得像一条抹布。
后来,我家不在农村住了,搬到了城里生活,那种共用的面巾已经不存在。现在父亲一条面巾,母亲一条面巾,家里来客人了都是吃完就走。还有,现在纸巾流行,年轻人都爱吃完饭后用餐巾纸擦嘴,回去后直接洗浴,全身清洁。
如今,家里洗手间挂着五颜六色、柔软簇新的面巾,每人都有自己的颜色。我再也不用锻炼用筷子啃骨头的技艺了。只是有时,当指尖触碰到这些过分蓬松洁净的织物时,会忽然想起那条刮脸的、厚重的旧面巾,想起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一整个毫不嫌弃、肌肤相亲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