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那株沙漠玫瑰(散文)
一
第一次遇见沙漠玫瑰,是上前年冬季。那天,居住在海南三亚吉阳南丁小区的好友彭朝阳邀我去他家玩。他见我盯着房顶那株蜷缩在陶盆里的植物出神,就走过来说:这是沙漠玫瑰,看着不起眼,缺水时会枯萎,可一旦浇了水,不出三天就能活过来。我凑近仔细一看,它的叶片皱巴巴的,像老人干瘪的手掌,实在看不出半点玫瑰的娇艳之美。
彭朝阳见我半信半疑,不以为然的神情,笑着说,这株是今年来时才扦插的,不到两个月。你看那两盆,长得多好。我抬眼一看,左边花架上摆放着两盆沙漠玫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一对“双胞胎”,青褐色的茎座,粗壮得像一个攥紧的拳头,上面盘桓着小蛇一样的虬枝,拳头上伸展出七八条挺拔的枝条,顶端簇生着翠绿的叶子,好似一顶绿色的花冠,戴在粗壮的树干之上,展现出一种独特的和谐之美。我不由得感叹道,这才名副其实嘛。
随后,彭朝阳介绍说,三年前,这两盆就和你刚才见到的那株差不多。当时,我刚退休不久,来三亚过冬,在三亚乐天城小区一好友家窗台上看到这花后,一眼就相中了。走时,他剪了两株圆滚滚的细茎给我,回来后,我按照朋友教给的种植方法,把它扦插进陶盆的沙泥土里,搁在楼顶光照最为充足的地方,没多久便抽出了嫩枝。之后,我又小心剪去徒长的细梢,让养分聚在主茎上。就这么一日日看着,两盆里的细苗像比赛般疯长,茎秆愈发粗壮,枝丫慢慢舒展,表皮褪去了嫩色,染上苍劲的灰褐。仅三年,就长成了这样儿。
对了,这沙漠玫瑰还是一种十分独特的多肉植物 ,原产于非洲东南部至阿拉伯半岛地区,1991年引入中国 。它的树干底座肥大粗壮,呈酒瓶状或纺锤状,能储存水分,喜高温、干旱和阳光充足的气候环境。叶片是肉质的,呈倒卵形状,翠绿有光泽 。花朵就更漂亮啦,花冠是漏斗状,像个小喇叭,颜色有红色、粉红色、白色等,外缘颜色深,中部颜色浅,花期可长达半年以上,最长可达一年,花多的时候满树繁花,特别壮观 。
说实话,我原本不爱这般硬朗的花,听了彭朝阴的介绍,方懂沙漠玫瑰的坚韧与温柔,它于沙地里扎根,于风沙中绽放,把生的倔强揉进花瓣。不知不觉中,我喜欢上了它。更没想到,往后的欢喜和快乐,都与这株生在荒芜里的植物紧紧相连。
二
在彭朝阳家吃夜饭时,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海南的冬天,都说这里阳光灿烂,温暖如春,景色宜人,植物生长茂盛。说到植物,彭朝阳话题一转,又提起沙漠玫瑰。还说我住的地方有一个宽宽的楼顶平台,可种植一些热带植物,美化环境。要是喜欢,就从他家端一盆回去。随后,彭朝阳饶有兴致叙摆起了沙漠玫瑰的传说故事。
古时,也门国家有个岛屿,名叫索科特拉岛,岛上没有高大树木,岛民们在烈日下生活劳动,无处栖身,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岛上一位名叫卫百星的年轻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发誓要改变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他勇敢地进入天堂,盗取能遮挡烈日的沙漠玫瑰种子,交给岛民们种植。很快,沙漠玫瑰发芽分枝,连成一片,整个岛屿被绿荫覆盖,人们过上了清凉舒适,安居乐业的美好生活。可有一天,太阳神忽然往人间一看,居然有一片绿荫挡住了自己照亮大地的光芒。太阳神大怒,心想这简直是兔子咬起狼来——这还了得。随即下令天兵天将用天火焚烧沙漠玫瑰。瞬间,树干在烈火中被烧化,变成了上细下粗的奇特形态,火焰化作了朵朵红花。从此,人们认为沙漠玫瑰的肥茎是生命的倔强,红花是火的馈赠,每朵花都是绝境中绽放的希望。
彭朝阳话音未落,他妻子马朝琼接过话茬,摆起了她们家现代版沙漠玫瑰的精彩故事。2020年3月,正当新冠疫情蔓延时期,他儿子彭立可患上了肺癌,整日蜷在病床上流泪,精神萎靡不振,心感绝望。为鼓励儿子与病魔抗争,她从家里端了一盆沙漠玫瑰放在儿子病房的窗台上,告诉他,这花长在寸草不生的沙漠里,靠着一点点水汽就能舒展。人也一样,只要意志坚强,决不认输,就有希望。那期间,儿子一边配合医师治疗,一边听母亲讲有关沙漠玫瑰的传说故事,讲它如何在风沙里沉眠,如何在雨水里绽放。渐渐地,儿子眼里的泪少了,心里的光多了。
尤其在极其难熬的放疗阶段,彭立可的皮肤被烤得发红脱皮,疼得整夜睡不着。可他一看到母亲送的沙漠玫瑰,就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心里暗暗发誓,自己要像那花一样,身处逆境,坚韧不拔。让人欣慰的是,勇气最终战胜了病魔,儿子的病逐渐好转。出院那天,儿子把那盆沙漠玫瑰端回家中,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每当身体不适或心情不好,他就望一望那盆沙漠玫瑰。他知道,自己能战胜肺癌,不仅靠着药物,更是靠着沙漠玫瑰给予的勇气、信念和力量。
听完这一古一今两个故事,让我明白,原来绝境里的救赎,从来就是善意与坚韧并肩,决心和坚守共存。就像沙漠里的玫瑰,既要扛得住风沙,也能接住偶然的甘霖。人生总有低谷与困境,有成功与失败,只要不失信心,勇于奋斗,就一定能在荒芜中开出属于自己的美丽花朵。
三
当我离开时,彭朝阳跑去楼顶,端来一盆沙漠玫瑰送给我。可我看到,两盆生长良好的沙漠玫瑰好比亲“兄弟”一般,相依相偎,共同生长,我怎能忍心让它们分开呢?于是,就选择了那株扦插不久的。端回家中后,我给它适当添加了一些疏松透气、排水良好、富含钙质的沙土,摆放在楼顶阳光直射的位置。不久,这株沙漠玫瑰的插穗渐渐饱满,枝顶爆出米粒般大的芽点,转眼就撑开卵形小叶,叶边泛着浅红,摸起来厚实又有韧劲。
开春后,我离开三亚返回贵州时,考虑到这株沙漠玫瑰习惯这里的气候,喜爱高温干燥,需要足够的光照,而贵州多雨潮湿,气温起伏较大,环境不适宜它生长,只好蹲在它面前,轻声对它说“再见”。随后,我转身踏入归途,把那点炽热的念想留在原地。往后的日子里,每念及远方,总想起楼顶那株带不走的沙漠玫瑰,它成了我藏在时光里最滚烫的牵挂。
次年冬天,我返回海南三亚居住地一看,烈日把那株沙漠玫瑰的叶片烤得发焦发脆,边缘卷成褐色小筒,盆土干硬得能硌疼手指,可它没有就此枯败。你看,粗壮的枝干默默囤积着仅有的水分,根系死死扒在贫瘠泥土上,仍然长得枝叶茂盛,充满活力。见此情形,我惊叹不已,这沙漠玫瑰真了不起,沐烈阳而不枯,处贫瘠而不馁。哪怕久旱无雨,哪怕无人照料,也能守着一方热土默默积蓄力量,把坚韧全藏进枝叶里。
随后,我去集市买来几个陶盆,在盆里铺好疏松的沙质土,用消过毒的剪刀,将那株沙漠玫瑰上多余粗壮的茎秆截成数段,插在新买来的陶盆里扶正,覆土时用指尖轻轻压实,让每一寸根须都与湿润的泥土紧紧相拥。几盆新株在楼顶上一字排开,盆里的枝条撑着几分倔强,挣脱沉寂,扎下根须,抽出嫩芽,复刻出那份坚韧与烂漫,在我眼前绽放出独有的热烈与温柔。
不久,同来三亚过冬的几个好友,来我这里玩耍,一个个盯着那些长势良好的沙漠玫瑰,对我说:“你栽的这花长得真好,分我们一盆呗,让家里也添上一份倔生生的劲儿。”我想到这沙漠玫瑰能熬得过酷暑,耐得住干燥,就好似我们这些退休老人,来到陌生的地方,生活在一起,彼此关照,相互扶持的模样,就欣然答应。之后,这一抹抹热烈的红,分别开在了好友们的阳台楼顶,让这份生生不息的美好,伴随他们晚年开开心心,幸福快乐。
如今,那株沙漠玫瑰不再孤单,它被我一次次剪枝、扦插、侍弄,分蘖成了一盆又一盆,每盆都扎根稳当,枝叶葱茏,每盆都藏着我心中的美好期许,留下深深的时光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