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在空白处(诗歌)
摊开掌心,让月光栖成一只白鸟,
羽毛间抖落的,
是潮润的辞藻在纸页上返潮。
我认得它——
静默是它的食粮。
整个下午,茶水都悬在半空,
看钟摆反复吞咽自己的尾音。
直到暮色被琴弓切开,淌出松香的残响,
在低音区聚成淤青,复又散去。
书架上的典籍开始缓慢自燃,
灰烬里站起未命名的偏旁。
园丁把多余的枝条埋进冻土。
然后躬身,
他修剪着自己的影子的粗枝。
而忍冬在暗中翻动银币似的叶片,
每叮当一次,
就有一枚生锈的月亮,
卡进春天错位的骨节。
说起青草,它们正从脚踝处漫过界碑,
带着地衣的方言,
把根须扎进耳蜗深处。
当花香失去形容,只以克重计量,
我俯身时,
接住了一整座山谷跌落的空旷。
光斜着穿过百叶窗,
把房间切成薄片。
尘埃在其间游牧,驮着各自的重量。
我坐下,成为另一粒微颤的坐标,
测量寂静的震级。
火焰保持对灯芯的古老礼仪,
而墨迹在纸面,
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托孤。
倘若必须交谈,就让手势沉入杯底,
让音节在喉结结茧。
语言是钝了的凿子,
但未雕的玉,
认得出自身的轮廓。
隔着雾气的窗,一个孩童在奔跑,
她的风铃突然响成散佚的星图。
茶凉第三次,终于学会不再升起。
夜与昼的谈判桌上,
签下光的停战协定。
我数着静物的脉动——
陶罐圆足,宣纸含雪,
镇尺下,一行宋体字解开领扣,
露出锁骨处的胎记。
这多好。无关和解或对峙,
只是允许盐回到咸,火回到烫,
让独处回到独处本身。
当最后的逗号蜷进巢穴,
所有未竟的叙事,
都将在折行处,
获得薄而透气的雪光。
风推门时带着旧书信的湿度。
我起身,把灯捻暗半寸,
好让那枚悬置的句号,
安稳地,
坠入自身完满的黑暗。
而我的名字,
在空白处,渐渐显影为
另一处供万物降落的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