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我回到阔别三年的故乡，突然发现，狭窄的院落里多了一座牛棚，里面拴着一头小牛。我们那儿是农区，个人不允许养牛羊，家中突然出现一头牛，令我倍感惊讶，后来得知，村里的土地承包了，生产资料也都作价分给个人了。这一年是一九八一年。
　　 几十年的大集体，说分就分了，老农们议论纷纷，未来的前景如何，承包后的日子能不能变好，将来的政策会不会再改回来，大家都担着忧虑。父亲是土改时的党员，几十年的光阴里总是上级政策的积极拥护者，但这一次的改革，他也有些不解，不解归不解，上边的政策当然要执行，于是便整日里谋划着自家那几亩地的农事。
　　 东北农村，冬天是很荒凉的，庄稼都收了，田野的肌肤裸露着，只有那些凸出地面的茬子在寒风里坚守着，苍白之色尽显凄惨。山坡顶端，那些没法耕种的地方也因乱砍滥伐造成水土流失，荒凉突兀。但夏秋两季景色还是很美的。夏日里，农村呈现出一幅幅生动而明朗的画卷，绿油油的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片片谷苗掀起一排排绿色波浪，高秆的玉米和高粱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那里，仿佛士兵在接受检阅，偶尔，视野中几只燕子低空掠过，耳畔还传来百灵鸟清脆婉转的鸣叫，更增添了几分生动与情趣。秋风送爽时，玉米已经结穗灌浆，一天天走向成熟，挺直的高粱头顶探出穗头，渐渐丰硕并由白而黄然后醉意满头。太阳依然滚烫，偶有微风袭来，发出沙沙响声，这是农田和大自然合奏的最动人的乐章。
　　 所有景色中，我最钟情的就是那片果树园，那里主要种植着沙果树，还有一些沙果的近亲——用沙果和苹果杂交出来的果木。春天来了，万物萌生，沙果树的枝条也开始柔软起来，好似临产的孕妇一样温柔。渐渐地，在枝杈间伸出苞芽，然后一点点绽开，接下来，满树满园披上一层白雪，恍如仙境。清代王宋云有诗赞美说：“塞北林檎树（林檎树即沙果树），绿阴暗小园。花开每误雪，花落果如璊。”正是这样，繁花落尽，结出果实，果实傍着身边绿叶，一天天壮大，吸天地灵气，采日月精华，在秋日艳阳朗照下，一天天红了脸膛，让每棵树，甚至整个果园都绚丽多彩起来。累累果实，散发出诱人的甜美，一口下去，甜中带酸，令人回味，令人喜爱。
　　 也因这片果园，我们村在附近的十里八乡非常出名，当然也给集体经济助力不少。有时，我徜徉在果树间，或者品尝着酸酸甜甜的沙果，常常想，有这一片果园，我们村民多么幸福。
　　 这片果园是一个名叫文乾戊的中年人照看的，按照乡邻的叫法，我称他为文叔。他也是农民出身，中间只参加过一次短期培训，便学会了果木栽培嫁接本领。我特别惊奇，一个老农，没有先进的测量仪器，仅凭一条百米软绳，怎么就把那片土地弄得那么平整？怎么就把千八百棵树栽种得横竖成行，斜看也成行？他更有一手嫁接绝活，能把沙果和苹果或其他果树的优点完美融合，培育出又大又甜的杂交果实。
　　 这片果树园倾注了文叔全部心血，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整日在园子里忙碌，除草、施肥、除虫、修剪枝条，每一项工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果树园年年丰收，不仅为村民们带来了可口的果实，增加了集体收入，也给村里增添了一处美丽景致。
　　 年少的时候，更多关注的是这片果园带来的美味，却很少留心视觉上的美感，后来离家在外，丝丝缕缕的乡愁里总挥不去果树园的影子，甚至多次与它在梦中邂逅。如今，承包制改革来了，它的命运如何呢？带着这份疑问，我走进果树园，却不料，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以前，果树园被厚实的土石围墙包裹着，如今石料大多被人拆走，只剩下残垣断壁，园内那些粗壮的果树也都不见踪影，只留下被砍伐后的树桩在寒风里卖惨，旁边还零星散落着枝枝杈杈，西北风打着呼哨，夹杂着老鸹（乌鸦）沙哑刺耳的鸣叫，或许也在表达它的不舍。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徘徊到一座小屋前，那是看管果园的小房，在那儿我看到一人驻足在那里沉思，仿佛一座雕像，仔细一看，果然就是果园的负责人文叔。简短寒暄，我提及果树园，他叹口气说：没了，都被人砍了。果树没法分，瓜田李下，一棵挨一棵，分了不好管理，就成了这样。说着他竟有几分哽咽，眼眶里分明有液体流出，我不禁一阵心酸，曾经那么生机盎然的果树园，如今竟落得这般凄凉，真令人唏嘘不已。文叔接着说，土地承包后，大家心思都放在自家那几亩地上，果树园因为难以分割管理，就被搁置了，一些村民为了眼前的利益，一夜之间就把果树砍了，当柴烧或者卖了。我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往昔那热闹繁盛的场景，曾经的时候，春天里满树披雪，夏日里绿荫如盖，秋日里果实累累，给村民们留下多少美好多少喜悦，可如今，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这满目的疮痍和文叔那无奈又悲伤的神情。我努力安慰文叔，但自己也都感到苍白无力，心里也明白，这果树园凝集着文叔的心血和汗水，是他心中的最爱，它的的消失，更是一段美好记忆的消逝，也是乡村生活中一种独特韵味的消散。
　　 夕阳西下，一股冷风吹来，我竟有些瑟缩。走出果树园，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那片曾经充满生机、给人们带来甜蜜和美好的果树园，如今却如此荒芜与破败，这巨大的反差让我深感痛心。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往家走，此时，家家户户房顶上炊烟袅袅，门缝里氤氲出一团团蒸汽夹杂着年味的馨香，可这些依然提不起我的精神，脑海中总是回放着文叔那无奈和悲伤，以及他话语中对果树园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夜幕降临，小村被一层淡淡的暮霭笼罩，显得格外宁静而祥和。困顿的日子，村民们没什么文化生活，当然也没有电视可看，就着火炕余温早早睡下，既温暖又省了电费。至于我，躺在炕上，内心却无法平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上眼睛，果树园昔日的繁盛和今日的颓败景象交替在脑海中浮现，令我扼腕唏嘘。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那些集体共同的记忆与情感，那些曾经共同奋斗、互帮互助、共同分享的日子，就这样轻易地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吗？
　　 深夜，我进入了梦乡，梦中又回到了那片果树园，回到了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时代，梦见文叔在果园里忙碌，梦见那些果树又重新焕发了生机，梦见村民们又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丰收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