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走亲戚(散文)
一
走亲戚,是安徽这边方言里带着温度的词。顾名思义,“走”就是走动的意思。
平日里,若是见一妇人身上穿着花衣服,脚上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手上跨个包裹,急匆匆赶路,不用问一定是走亲戚去。妇人出门前必定得拿那鸡毛掸把身上上上下下的灰仔仔细细地掸个几遍,哪怕衣服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衣服折子还清晰可见。包裹里可能是谷雨采摘的新茶,连夜做好了,送给自家兄弟亲戚尝尝新。或者是养在水塘里的麻鸭下的淡绿色的麻鸭蛋,经过巧妇腌制,蛋黄泛着橘红色,轻轻一咬,油润沙软,正是夏季,当然要送给自己六十岁的老娘,是开胃又清补的佳品。一般当天就要回的,一大家子等着妇人回来做饭呢。天刚擦亮出门,到家也是黑天了。
腊月里,在外搞副业的老力们(家乡对成年男性的称呼,尤指家庭中的男性劳动力)陆陆续续回来,他们卸下满身疲惫,带回来一年挣的辛苦钱。还外债,孩子们的学杂费,过年的采买都从里面来,着可是家里的妇人们可是盼了一年的财富。不管富余多少,孩子们过年穿的新衣服、新鞋子肯定要买,初一的开门炮必须要买,还有最为重要的是买走亲戚的拜年礼。
一刀肉,两斤红糖,一条怀宁贡糕,一袋芝麻酥糖,早期的年礼是最朴素的。母亲回忆,有一年腊月,还完外债没有余钱,咬着牙还是割了五斤肉,割下一半带给外婆,另一半挂在堂屋房梁上,准备给孩子们打个牙祭。谁曾想,第二天早上起床,抬头一看肉没了,后来才知道,村子进了贼,有的养在屋里的鸡都被摸走了。那些年月,虽说日子苦,只要不懒,温饱总行的。却总有那不劳而获的,一到腊月,开始不安生,趁着夜里大家都睡了,到村子里偷鱼塘里养的鱼,鸡窝里的鸡,看家的狗……弄得大家夜里都睡不踏实,父亲把家里的红缨枪找出来了,放在睡觉的屋子。有一天夜里,家里的大黑一直叫个不停,父亲听到动静拿着红缨枪就出去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贼人骑着摩托车跑了,大黑也不见了。那天过后,村子里的狗叫声几乎都听不到了,都被偷走了,他们偷去是要把它们送到屠宰厂的。大黑是家里养的唯一一只狗,养了七八年。从那之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狗。
后来,家里开始养猪,俗话说“穷不丢猪,富不丢书”,走亲戚的年礼有了,孩子们也吃上了肉。礼单变得丰厚,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牛奶、水果、白酒。如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年礼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整条的香烟、坚果大礼包、海鲜礼盒、高档白酒成了走亲访友的“标配”。真的,日子好,治安也好了,如今再没有闹过小偷。
记得有一年脑白金的广告铺天盖地,只要打开电视,那句“今年过节不收礼啊,收礼只收脑白金”时不时地跳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村口的墙上也印上了那句广告。我们娃儿们也学会了,把它当作口水歌唱。那年,带给外婆的年礼中就多了一盒脑白金。
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期的那些礼慢慢地没有了,只留下了怀宁贡糕,却是一条变成了两条,这多的一条,是离开时亲戚给的回礼,寓意“糕来糕去”,图的就是这份亲人往来间的甜糯与吉祥。
怀宁贡糕作为拜年礼品的传统可追溯至明清时期。据史料记载,在明代永乐年间成为贡品,逐渐融入民间节庆习俗,尤其在安徽一带,因“糕”与“高”谐音,象征“步步高升”,成为春节走亲访友的标志性伴手礼。
我二姨家就是做糕饼的,开了个家庭手工作坊,一到过节也是她家最忙的时候。我曾目睹过做糕的过程,完全是纯手工操作,一家老小,上至七十岁的婆婆,下到十几岁的娃娃,人人都会切糕、包糕。那年我约莫十岁,最小的表姐比我大一岁,包糕的速度我压根学不会。
切糕,我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切出来的糕片要厚薄均匀,厚度也是有要求的。第一刀要切下不平整的糕头,比较厚实,趁热吃,米的醇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带着刚出锅的热气,在嘴里化开,格外顶饱。二姨家的姐姐们都抢着把糕头递给亲戚们吃,说是“岁岁开头的实在福气”。糕片有洁白如雪的,也有撒着黑芝麻的,口感更加香。要说切得最好的,肯定是二姨家的大姐,她后来在镇上开了一家糕点铺,还做各种新式蛋糕,生意做得不错。那刀在她手上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刀片贴着糕体边缘,不疾不徐,力道均匀,不一会面前便堆起千层雪。我学着旁边的小表姐和表哥将切好的糕片码整齐,一层层叠在一起,再用红色的油纸包起来,封口处糊上米浆,一条红色的长方形贡糕便做好了。
二姨在灶台边忙着蒸新的米糕,白雾裹着米香把整个屋子填满。之前觉得二姨家的孩子有吃不完的糕点,真幸福。直到那次才知道,她们更有干不完的活,好像也没有多爱吃这些糕点。倒是我,有时候手指沾了些糕粉,忍不住放进嘴里抿一下,入口即化,心里甜滋滋的。表哥看到了,笑着丢几块刚切下的糕片给我,那意思是,想吃随便吃。二姨总是笑着说:“儿啊,大正月的,来我家还让你干活,你在边上玩就行了,困了就去睡啊。”说着不由分说地夺下我手里的红纸,催促小表姐带我睡觉。我躺在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后,我去洗漱,发现牙膏都挤好了,早饭也盛好放在桌子上,还有一盘糕片,白白的一层层,就像一朵白牡丹。我们坐在桌前吃饭,却没有看见二姨家的孩子们上桌子吃饭,准备添饭的时候,表姐神不知地出现,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盛好饭又双手送给我。那种礼节,让我感到不好意思,也为表姐们感到委屈。回来后跟母亲说起,二姨家的规矩真是严格。母亲听完,只是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说:“二姨家孩子多,她们心里也是疼孩子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去二姨家走亲戚,绝对是享受了最甜,也最实在的宠爱。除了吃不腻的云片糕,还有香酥的黑芝麻薄片,脆甜的白芝麻钢糖……走的时候,二姨给装上满满一袋子带回家。正月里想不起来吃,等到开学,中午回家扒几口饭,摸出铁罐子里的糕点,一路吃到学校大门口,一下午嘴都是又香又甜的。那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三
要说最热闹的,非二舅舅家莫属。那时候外婆在二舅舅家住,我们自然也是最爱往他家跑。
去外婆家需要转两趟车,拖家带口的,常常是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辆漏风的山轮车,不是位置坐不下,就是司机不愿意载我们。还担心夜里没地方睡,母亲常拿“去了可是要‘挂称钩子’”的话吓唬我们。实在没法子了,于是哄着我们轮流去,谁留在家就给点零花钱,买点鞭炮和小伙伴们放放也还不错。很显然,我们长大后,这样的诱惑明显没有用了,无论他们怎么说,没有人愿意留在家里,个个噘着嘴:“挂称钩子也要去。”母亲就笑。父亲默默地进了屋子。我们几个都不敢出声,父亲很少生气,谁犯了错,从不舍得动手打,就是对我们发脾气也很少。不一会儿,只见父亲推出了他的二八大杠,接着又把我和姐姐的红色自行车推到院子里。我们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这样好了,今天,咱们仨骑车去走亲戚,大妹坐我前面,你妈妈带着小妹坐车,怎么样!”父亲叉着腰望着我们。“太好了,爸爸最帅了。”我们毫不掩饰地拍着父亲的马屁。
父亲被我们逗得哈哈大笑。我和姐姐忙兴奋地把自己的小挎包整理好,那是母亲用给我们做衣服剩下的小碎布做的,红的、白的、绿的、粉的……各种颜色,就像一个个糖块。
父亲跨上车子,不忘回头嘱咐我们:“你们俩个可要跟上喽。”“放心,不会丢!”我和姐姐紧随其后,“叮铃铃,叮铃铃”,两辆红色的小自行车像两只快乐的小鸟,跟在父亲的二八大杠后面出发了。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子一会左转一会右转,像条鱼儿扭来扭去,小妹回过头来对着我们做鬼脸,我们看着笑得更欢了。父亲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遇到路不好或者车子多的时候,便下车推着车走一会;遇到上坡路,他便喊一声:“准备发力啦,使点劲啊!”“加油!加油!”小妹小脸通红,卖力地喊着。我和姐姐身子前倾,差不多要趴在车轮头上了,我们使出吃奶的劲蹬着脚踏板,“咔嗒!咔嗒!”车子也在给我们加油。差不多一个半钟头,我们骑到外婆家,车子一停,迫不及待地喊着“外婆,外婆,我们来拜年啦”。现在要我骑车去舅舅家,恐怕也没孩童时的勇气了。
四
外婆生了两个儿子、六个女儿,还收养了一个儿子,到我们这一代的时候,二十几个孩子,个个都盼着来外婆家。姨妈们常常是围着外婆说话,外婆的竹躺椅、小花床都坐满了人;姨爸们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打扑克牌,周围烟雾缭绕;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站在廊檐下面磕着瓜子、花生,随意地聊着天;厨房里,几位姨妈跟着舅妈正忙着做饭。
屋子里、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
我把花布袋甩到胸前,举起来抖一抖,“沙沙沙”,里面装着我初一拜年得来的新鲜玩意,粉色的水果糖、酒味的巧克力糖,还有十几个弹珠、炮仗。那些炮仗可是我一家家门前拾来的,在那满地的红纸屑里,专挑那些引线还完好的“漏网之鱼”。我是不敢点的,大姨家的小表哥胆子最大,找大人要来打火机,把炮仗点着了到处丢,喝完的可乐瓶也被他捡起来,说是让我们现场听个“炮”响。我们既兴奋又害怕,捂着耳朵蹲在旁边。“砰砰”,白色的烟雾从瓶口冒出,烟雾弥漫,直到大人听到了响声,这个有危险的游戏只能戛然而止。
当然,新的玩法又来了,院子里有堆沙子,把炮仗一根根插上去。这个活,没有危险,我们都争抢着去插,一排排的红炮仗真像旗子,小表哥蹲下来,开始点最中间那根,“啪!”第一声炸响,沙子被震得四处飞溅。紧接着,“啪啪啪”,一根接一根的炮仗在沙堆里炸开,把附近的孩子们都吸引过来了。
整个院子里,脚步声、笑闹声、呼喊声、偶尔的争执声,混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像一首热闹又温暖的歌谣,在午后的阳光里四处飘散。
夜里,我们也没有像母亲说的“挂秤钩子上”,而是宿在了周围的邻居家,舅妈还担心我们有顾虑,没想到,都是白天玩的小伙伴们家,已经厮混了一天,哪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更有意思的是,我借宿的那家,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儿,竟然拿出了《红楼梦》,我们两个躲在被窝了聊了好久,就像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们这一代人在父辈的影响下,品尝到了“走亲戚”的滋味。一步步去走,一家家去走,一家家的相聚,一家家的问候,汇聚成最温馨的记忆,这样实心实意的“走亲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这一代人,对亲情的守护和珍惜刻在我们的心里,成为童年乃至整个人生中一段珍贵的底色。
这份“走亲戚”的传统,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分散在各处的亲人紧紧串联起来,提醒着我们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依然有一些情感和联结是值得我们用心去维护和传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