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岭村在残破的岁月里，像父亲放在鸡圈门口的那双布鞋，已经千疮百孔。它被许多人丢在回村的小路上，现在早已少了许多炊烟的牵扯。
　　 黄昏的时候，我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两手空空地沿着村口铺满枯草的小路前行。那些枯草本应在秋天的时候被人们收割，绾成柴把堆在竹林下的茅屋里，然后在清晨或者黄昏的时候，被铁夹送进灶门口，又袅袅地从瓦缝和茅屋的草隙里透出一缕飘荡的灵魂来。现在好了，它们横三竖四地卷曲在我回家的小路上，我若稍不小心，它们就会把我的脚给缠住，使劲地把我的身体往红土地里拽，——那些被拖进红土地的人，已经成了一堆堆土包，与杂树和草根纠缠在一起。
　　 山坡上又多了几个新的土包，没有野草附在上面，只有两三片枯了的落叶不知道从哪个树上飘来的，似乎正静静地安慰着刚逝去的灵魂。土包上红色的泥土透着一种清新的气息，风从上面吹过，尘土打着旋旋，满地儿地乱飞，像一丝游动的幽魂。在新的泥土里，其实埋着的是风岭村的旧人，他们熟悉这个村子的每一块土地，一阵风，一滴雨，甚至飘过风岭村上空的一片云，他们都能感受到里面藏着的故事，所以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的人，最终都将沉沉地睡在土地上。一个人能够落在泥土里，变成沙粒，它的人生就是圆满的。
　　 回村的小路上，现在走的人越来越少，枯草掩埋了所有的脚印。我已无法再寻找曾经离村时留下的印迹。那些停留在小路上的欢笑、哭泣、张望、留恋还有深深浅浅的期待，都在寒冷的风里，被带到了远方。
　　 我现在对回村的小路不抱有任何的期待，所以那些枯萎的野草便把我的思念弄得乱七八糟。我曾经希望谷子从远方回来，沿着我回村走过的路，然后感受着我的气息敲响竹林下的老屋的门，我等了三十几年，都没有等到那阵敲门的声音。很多年，我一直睡在婆婆留下的那张老式木床上，久久地等着那一个人的声音，有时候月光穿破了竹林，从窗外透着一缕幽幽的光，把我的美梦扰醒，我以为是梦变成了真实，然而我推开门，只有一阵冷风和一片月色，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肆意地向老屋里面钻——老屋空了，心也就跟着空了。
　　 我现在也已经找不到童年时回老屋的小路了，或者曾在寒冷的夜晚，有一轮澄明的月亮伴着我们奔跑，直到我敲响那扇破旧的木门，回到温暖的梦里，那条路才走到尽头。现在没有炊烟的引导，我像走失的一个孩子，呆呆地立在村口，显得有些迷茫。
　　 一条老狗，踮着后腿，一拐一拐地向我跑来——我希望迎接我的是几个蹦跳的孩子，他们从村子里某个隐秘的地方窜出来，吓我一跳；或者是一声飘在炊烟里的呼唤，把米面的焦香丢进欢乐的夕阳里……然而我在村口等了许久，田野一片萧瑟，只听见风从山弯外吹来，连同我的思绪一起吹乱了。
　　 那条老狗呆在村子里的时光远比我的长。母亲说，它来的时候不知道几岁，却带着一身光滑而黝黑的皮毛，见了人就摇着尾巴，跳起来舔母亲的手，然后跟着父亲在田野里忙碌，父亲弓着腰挖土，它就睡在土角边的草地上。十几年来，在风岭村的每一条小路上，都留下过一条老狗的脚印；在路边的草丛里，曾经散发着老狗的尿骚味，而泥土却在岁月的风尘中，把我曾疯跑过的印迹全埋掉了。
　　 那条老狗走在前面，我紧跟其后，一人一狗地走向竹林。竹林下的那间老屋，显得幽暗而潮湿。屋檐下的背篓、箩兜还有锄头，胡乱地放在一起，一把磨得光滑圆润的扁担，斜斜地倒在箩兜上，像吃了败仗的士兵。
　　 那双父亲穿得已经破旧的布鞋，一只搭在另一只上，交叉地摆在鸡圈门口。曾经挺直的鞋面，已经在岁月的蹉跎中败下阵来，软塔塔的样儿，倒像秋天霜打蔫了的茄子。它灯草绒的鞋面上，被磨得掉了一大块的绒毛，露出斑驳的一点白布来；鞋尖处一个算盘珠子大小的孔，像一只黑咕隆咚的眼睛。那是一只大脚趾，挣脱了鞋面的束缚，使劲地向前面钻，后来终于在鞋面上睁开了一只眼睛，它欣喜地看见了风岭村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青草，还有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红泥巴……
　　 它的鞋底子，曾经是千锤百炼而又柔韧有力的布壳。春天时候，母亲在八仙桌上一层破布一层浆糊地把它们刷平、填厚、晒干，然后仿着父亲的脚板大小，一针一线地在油灯下纳成的鞋底，现在却沾满了风岭村的红泥巴。
　　 这一双鞋的底子，是坚韧的，也是幸福的。它一直保存着母亲的温度，在密密的麻线里，每一个针孔，都寄托了一层信任和守护；它在父亲的脚下，感受过泥土细柔的摩擦，清晨时，它在田野的小径上踽踽独行，穿露破雾，从容地走向新的希望；暮色降临，它从村口的小路回来，沉重有力的脚步，把回家的小路踏得平实而光滑，一根野草，或者一只蚂蚁，在它移动的声响里惊慌失措。现在，它已经不能再听父亲使唤了，但它破损的鞋面里，一直蕴藏着这片大地对成熟谷物的馈赠；它静静地沉睡在鸡圈边，正是这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
　　 我推开沉重的那扇木门，它“吱呀”地响起来，像是在岁月的久酿里，已经把它酱得变了颜色，那声响从我的胸口一直涌到眼眶，居然是一阵酸酸的醋味。
　　 我坐在灶门口，重新点燃风岭村的炊烟，在寒冷苍茫的大地上，那一缕烟成了岁月的回响。母亲在灶台边欣喜地忙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里，我听见了童年的呼喊。这一场热烈的、暗黑的、朦胧的表演，突然把我从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所受的委屈、困惑以及求而不得的纠结一扫而空，我现在站在这片充满生机又荒凉、清晰又迷茫的土地上，感到无比地踏实。
　　 夜深人静，我睡竹林下的老屋里，沉沉地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变成了一只风岭村的蟋蟀，秋凉的时候，我蹦跶着回来，钻进父亲留在鸡圈边的破布鞋里，从此以后，我生命的冬天便不再寒冷了。
　　 2026年1月31日夜于风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