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丰丰(散文)
我直接叫她丰丰,是因为她的精神风貌与心态比我还要年轻。她也愿意我这样叫,说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想被叫老了。
我们相识不过三年,她却给予我许多帮助。尤其前年,女儿回家调理身体时,年逾七十的丰丰知道我年底忙碌、不便请假,竟主动陪着女儿一大早赶车去市里的中医院。这份情谊,我终生难忘。
上周末,我在良乡天街又见到了丰丰——是我主动约的她,因为我想她了。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清脆又悦耳。她穿一件灰褐色的貂皮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的中式绣花内搭,胸前挂着一枚大大的玉石吊坠,衬得肤色越发白净。得体的妆容与衣着,令人眼前一亮。若是初次相见,谁也想不到她已年逾古稀。
那天,她又送我礼物——一件崭新的短款棉衣,一条柔软舒适的围巾,还有两个岫岩花玉镯子。这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她向来这样热情。棉衣是那种艳而不俗的粉红色;围巾黑底上缀着白色花纹,宛若飘落的雪花;镯子底色温润如新柳,点缀着天然形成的红褐色纹理,与我的肤色格外相配。她竟连我女儿的那份也准备了:一个同样的镯子,还有一条铜包金的项链。如此丰厚而雅致的礼物,让我受宠若惊。
丰丰脱下大衣,趁上菜前的工夫,亲手帮我换上棉衣,又以别致的手法为我系好围巾,戴上镯子。随后,她像少女般轻盈、又像绅士般优雅地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她要为我找不同的背景拍照留念。轻轻帮我调整姿势时,她说:“拍好给你女儿发去,让她看看你的状态,保准她就彻底放心了。”这话让我心头一暖,眼眶忽然发热,差点落下泪来。她是最懂我的人。这也让我想起前年她陪女儿赶车进城的事。
2024年,是女儿攻读阿尔茨海默病领域博士的第四年,也是最艰难的一年。为了推进刚起步的论文,她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查资料,焦虑与压力交织,导致内分泌失调、闭经。得知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找到丰丰。那时我们虽不算熟,但我早就知道她是个热心肠。
“闭经对女孩子危害很大,会影响心理、皮肤,还可能贫血、引发妇科问题甚至不孕……可不能马虎。孩子回来了吗?回来你赶紧带她来找我,我认识市里一位很好的老中医,专看妇科。咱们一起找她调理调理……”看着照片里瘦得像非洲难民般的女儿,我的心揪紧了。“你也别太紧张,紧张解决不了问题。先找中医看看,再说后续。”丰丰把医院的名称和地址发给了我。
我把丰丰的微信推给女儿。女儿在小年夜那天深夜到家,没顾上倒时差,第二天一早便约了丰丰,赶头班慢车进城。丰丰住在良乡,是慢车必经之地,两人约好在那儿见面。
有丰丰在,我一点也不担心。女儿看完医生回到家,已是黄昏。
“妈,你怎么让阿姨陪我去?她好像肾不太好,憋不住尿,进城都带着尿垫。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就行。”
“阿姨说必须陪你去,否则你连号都挂不上。她没跟我说她的身体情况啊。”我有些吃惊,“行,你看过第一次,以后就好预约了,我跟阿姨说别让她再跑了。”
我刚要拨电话,丰丰却先打来了:“放心吧,幸好孩子回来得及时,再晚就不好调了。因为她还要回去,大夫定了方案:针灸、外敷加吃药,三管齐下,孩子可能得受点罪。但没办法,回到美国,别说看不看得起,好中医可不好找……有我在,你别担心。”丰丰一连串说完,我几乎插不上话。
“您先别挂,孩子说您身体也不太好,以后她自己就行。您放心吧。”我赶紧抢着说。
“可能是孩子看见我带尿不湿了。那是老毛病,天冷就控制不住,天暖和就好了。”
终究挡不住丰丰的热情,她每次都坚持陪同,一点点观察进展,并向大夫仔细请教。
“妈,这个阿姨真是个大好人。车上聊天时,她说退休前有好几个春节,都给住院回不了家、没人陪的病人送饭买礼物,怕他们觉得冷清。”大年三十守夜时,女儿忽然说道。
“怎么说起这个?”
“我劝阿姨该准备过年了,不用每次都陪我进城,她才讲起的。她还说,有一年一个年轻女孩谈恋爱不小心怀孕,男方却是个花心的人。女孩去医院准备流产,阿姨知道后,跟她说了头胎流产的危害。女孩哭着说快过年了不敢回家,下面又见红,怕出事。阿姨就安慰她,给她买营养品,每天从家里带好吃的,就连大年三十,都是阿姨放弃和家人团聚,在医院陪她过的。那女孩一直把阿姨当亲人,每年都带着当年差点没来到世上的女儿来看她。现在孩子都十多岁了,女孩自己也挣了钱买了房,说是阿姨的阳光乐观给她带来了好运。”
女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平时打电话,她总说忙,说两句就挂。这才一周多,竟有这么大变化。丰丰的这些故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的魅力,真是无声却有力。
“看看,怎么样?”丰丰给我拍完照,把手机递给陈老看。我正是通过陈老认识丰丰的。
“单穿这件棉袄,颜色有点太‘怯’,配上这条黑围巾,就把那‘怯’压住了。这次不得不佩服你的审美。拍照选的角度、用光也不错,我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陈老是知名画家,对色彩搭配向来苛刻。
“得到你一句表扬可真不容易。”丰丰笑着回应。
看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自己,不禁想到童年似乎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长大后更是丢失了这般心境。没想到在临近退休的年纪,竟邂逅了这样一段温暖的缘分。
丰丰热情似火,勤恳如牛。小孙女是她一手带大的,平日要陪上课、料理家务、照顾多病的老伴,却依然把日子过得生机勃勃。有一次,陈老摔跤后头晕,向她咨询用药,没想到她竟提着医护箱直接上门,量血压、诊脉搏……俨然一位严谨的医生。她还是个深谙生活情趣的人,唱歌、弹琴……从不虚度半分光阴。
我喜欢和丰丰聊天。她鼓励我多培养爱好,多参加活动……在她面前,我愿意做个听话的学生。被丰丰的热情、粉红棉衣和天街里渐浓的年味重重包裹,我对过年,竟生出了几分孩童般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