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铁哥们儿(散文)
一
江南古镇皆依河而建,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形成了精巧独特的建筑布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蜿蜒着穿过白墙黛瓦的街巷。雨水落下时,水珠顺着黛瓦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圈圈诗意。
那座古老的小桥,就在谈老汉住处的对面,他望着窗外那座再熟悉不过的石桥,几只鸟儿从窗前飞过,落在不远处的那棵古老大白果树上。他浑浊的目光追着起飞的鸟儿,似乎望到了发小培良的那座墓碑,他叹了口气。懵懂的童年、美好的青春年华,都随着岁月流逝一去不复返,那些往事也在记忆里渐行渐远。
他们四个一起走进童年,步入迷茫轻狂的少年,还有青春年华,相互扶持走过不惑之年。而今他们两鬓斑白、满脸沧桑,只剩下永远抹不去的记忆。从小形影不离的四个娃,长大后成了亲如手足的好哥们儿,奈何岁月无情,如今只剩下他和甘荣可俩人了。
谈小荣如今已是一大把年纪,晚辈们都随着年纪增长,渐渐称他荣叔,荣爷爷。每天他都步履蹒跚地去找荣可,有时荣可也来找他。似乎他俩坐在一起,就能看到曾经儿时的自己,对彼此的暮年像是一种安慰。
冯培良前几年患上了胃癌,动过手术之后又活下来几年,前几天走了,享年六十九岁。谈小荣想起几人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不由自主生出酸楚。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发小荣可每天午后都会来他家的那条路。这时,荣可又在那条路上出现了,花白的头发,再也挺不直的腰。慢吞吞地往他家走。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儿时那个调皮的小荣可。
二
这是江南水乡一座古老的小镇,半山半水,那房子几户人家都是连在一起的,没有院墙。冯培良,谈小荣,甘荣可,谈志成这四个男娃,年龄相仿,是最要好的发小和同学,同一年进学校。他们都出生于五十年代初。这代人都有弟兄姐妹,在当初的日子米饭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开心的事儿。
这四个娃,在学校假如谁受欺负了,立马其他三个一起上前帮忙。他们在一起也有过争吵,但只要放学后看不见谁,就心里发空。暑假里,他几个一起在河里游泳、嬉戏,还一同摸鱼抓虾。这四个娃,真正做到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们四个虽然不是一家的孩子,也不是一个姓,但自小就亲如兄弟,五零后的他们,恰逢国家最困难的年代。只要谁家有好吃的一准拉不下谁。
那年夏日周末,志成的父亲去山上砍柴,从山上抓到了一只大野鸡,原本想拿到市场变几个钱,那时日子穷苦,自家哪里舍得吃这只野鸡啊。可四个孩子馋的围着野鸡打转,小志成迫不及待,早就把水烧开了,拿起鸡扔进盆子里就烫。一看已经被儿子开水烫了,志成父母只能作罢,把鸡抜毛洗净下锅炖了。
那年代的人虽然很穷,邻里之间的关系都处得十分和睦。谁家有好吃的,都忘不了叫到一起吃,志成家今天有难得的佳肴,志成母亲把谈小荣,甘荣可,冯培良三个娃都叫到自己家里一起享用这顿美餐。
那时人过日子都节俭,酱油也舍不得花钱买,都是自家酿的豆瓣酱。先把黄豆煮熟,和小麦粉混合做成饼,等发霉后晒干捣碎,加适量盐放进陶瓷盆,加水搅拌均匀,再放到太阳下暴晒。这酱越晒颜色越红亮,味道也越醇厚鲜香。
志成妈把鸡炖好了,端出蒸熟的豆瓣酱,四个孩子一个不落,再加上志成的弟弟,五个孩子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大人们见孩子们多日没沾荤腥,馋成这般模样,哪里舍得动筷子夹着吃啊。志成妈为人大气善良,说自己肚子受不了太大油水,说吃了拉稀,特意留给孩子们吃。她夹了些自家种的豆角,又用小勺舀一勺炖的豆瓣酱拌进米饭,端着碗走出了家门。江南宜兴一带本有这样的习惯,人们喜欢端着碗,边吃饭,边到邻居家串门聊天。
几个孩子懂事地拿了碗,把鸡腿和几块好的鸡肉夹进去,放进碗橱里,留给志成的父母。这五个娃吃完中饭,就上山挖野菜去了。
孩子们出去时忘记了关屋门,那时连人都填不饱肚子,鸡就更不用说了,每户人家顶多也就养一两只鸡。那鸡见门开着,而且没人,跳到桌子上大口吞噬着孩子们啃剩的那些野鸡骨头,饿疯了的鸡,哪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嘴里啄着骨头,屁眼边拉着稀溏的鸡屎……
当志成妈从外面回来时,鸡把桌上的碎骨头吃得一干二净,吃饱后才摇摇摆摆地离开。志成妈眼神儿不太好。前几年得了眼疾,家里没钱去医院治医治,一只眼睛视力便慢慢衰退了。
她把鸡拉的稀溏鸡粪便,误当成了豆瓣酱。嘴里还数落道:“这些孩子吃东西,弄得满桌子都是酱料。”说话间,她用手指刮起那烂溏鸡屎就往嘴里抿。手指到了鼻子跟前,一股臭气直冲鼻孔,自言自语道:“多亏我这鼻子还灵光,不然把这鸡屎抿进嘴里,可真要恶心坏了。”
志成妈性格外向、好爽,把这事儿和邻居们一说,惹得大伙哄然大笑。时隔多年还有人提及此事,惹人哭笑不得。
三
不经意间,这四个娃在苦难岁月中慢慢长大,读到初中时,几人便先后辍了学,志成母亲突然病倒,家里需要劳力挣工分吃饭。培良兄弟姊妹多,他又是老大,自然没法继续读书。谈小荣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见俩人都辍了学,也跟着不再上学,甘荣可算是读到高中,那时恰逢高考中断,根本没有考大学的机会。
不久,无锡市在这里建起钢铁厂,一个生产队有两个名额可以去钢铁厂上班,在当时,谁能进厂上班,就能办理农转非,吃上商品粮。村支书见志成家里困难,把这名额留给了他。冯培良家虽然没有病人,家里兄弟姊妹六个,父亲是瘸子,培良又是老大。志成就把去钢铁厂的名额让给了冯培良。
培良几番推辞,最终还是被志成说动了:“赶紧去上班吧,别胡思乱想了,因为我们是好兄弟。”志成比培良大一岁。
从那,培良成了钢铁厂工人。这件事,让他一直对志成心存愧疚。后来村里建起了石矿,志成和谈小荣去了石矿干活,培良和甘荣可成了钢铁厂工人。
他们四个虽然都长大成人,各有琐事,但只要一有时间,便会相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村人里人称四兄弟为“铁哥们儿”四人中属谈志成年龄最大,经人介绍有了女朋友,结婚时培良做了伴郎。另外三兄弟都来贺喜、帮忙。
他们年龄都差不多大,随后谈小荣、冯培良、甘荣可前后结婚,其余几人都像亲兄弟一般,赶来贺喜、搭把手。四兄弟之间无论谁遇见困难,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相互拉一把。从集体劳作到分田到户,再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岁月悄然变迁。
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谈志成也因此走上了脱贫致富之路,还带着乡里乡亲一起干,共同致富,靠着上海的亲戚办起了印刷厂。他秉持诚信经营的理念,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培良的妹妹,谈小荣的弟弟,也都进了他的厂。
不知不觉间,四人便已步入不惑之年,各有各的家庭和孩子,上有老下有小,但是他们每逢过年过节都想尽办法一起吃顿饭聚一聚,聊一聊相互的生活和经历,彼此间的情谊,却依旧不减当年。
那一年的春天,谈小荣的母亲突发心脑梗,他知道志成见多识广,再加上家里没钱给母亲看病,慌乱之下,只能立刻往志成家跑,正好志成在家吃饭,得知情况,饭没吃完就马不停蹄送往医院,帮小荣付了所有住院费,临走前,还塞给谈小荣五千块。在宜兴人民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志成又带着谈小荣的母亲去上海的大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确认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可谁知,或许是常年操劳过度,又或是其他缘故,志成在四十七岁那年患上了食道癌。动过手术后,三兄弟都来探望,心中难过,偷偷抹泪,特别是培良和小荣下班后,隔三差五就过来陪志成聊天,为他解闷。
那年的深秋,风,格外凉,梧桐叶落了一地,百草枯萎,万物萧条。志成的食道癌复发了,医生说:“已经扩散到胸骨和肺部。”弟兄们得知消息后心如刀绞,都清楚癌症复发后果不堪设想。志成在那年的深秋离开了人世。四兄弟从此少了一位。三兄弟还有小荣的母亲,都来给志成送葬,泣不成声。
谈小荣和甘荣可,每天在一起聊儿时的调皮,怀念着离世的发小,聊起人们曾经走过的的那些艰难岁月,俩人总想握紧这为数不多的时光,相伴着细细品味这人生的百味酸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