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告别(散文)
原以为,告别是人与人之间的惆怅,因为有情感互动的故事,有共同做事的种种记忆,有谈笑风生的动感。父母有养育之恩,姐妹有手足之情,朋友有友情之谊,师生有教导之恩,可我没有想到告别旧宅也会让人惆怅不已!
我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一说搬家就头晕!常常坐下来发呆。尤其是从书架上搬书时,那些久已买下,还是几块钱的书,搁置了多年居然还没看,但它已经泛黄了,我抚摸着它,打开看几行又合住,仍把它庄严地放进箱子里准备随我迁移,也许在新的书架上它仍会是陪客,但它已有了我的手温和熟悉的视角。常看的书其实就几本,在枕边,在书桌上,它们都已不那么整洁了,就像一个经历丰富,在时间的皱褶里抽去了水分的老者,我更加庄严地把它特别保护起来一同运走。凡是看过的书都要格外记住放在哪里,旁人借阅是绝不可以的。没看过的书反而可以借出。一墙的书,一天天掏空,我突然想哭,我这一生,陪伴我时间最长的就是书籍。丈夫说,如果想回来,还可以回来。新宅宽敞明亮,十八层高楼,50平米书房,你定能写出煌煌巨著……
我说废话,你都把书弄走了我还怎么回来?你以为好地方就能写出好作品?现代人有吃有喝,都感到无聊。
丈夫被我顶得一波三折,赶紧转身溜走了。
搬书搬得大拇指都快骨折了。我坐下来,扫视着空空的书架,很无力,很苍白,就像把我的脏腑掏空了一样。还有一些杂志,理论性的书籍,作协每月,每季的赠书,我不准备搬走了,作为填充书放入旧宅的书架上,依然按版本大小排放好,以示书籍的尊严。最后搬走电脑的时候,我认真把书桌擦了又擦,它是复合板贴上了一层红橘板,其实就是一层薄薄的木纸的那种,边角处已有些卷了,水杯烫下的印痕,让我心疼了一下,它承受了20年的灼烫,我仅没有注意到。我想:别了,老朋友,我在这儿写了几百万字,电脑换了三台。长篇小说《神灯》《十七条皱纹》《羊哭了,猪笑了,蚂蚁病了》《风语》《风诫》,纪实文学《谁在守约》《孤独的回响》《光影与灵魂交响》散文集二部,未成册的若干。这张书桌陪我从文学创作的青年,到文学创作的暮年,在它身体上我所塑造的人物被感动过,愤怒过,悲伤过,也欢乐过,有时为神来之笔的出现:一段意外的语境,或者能准确地表达别人能感受到但说不出来的话得意过,以茶代酒自己给自己干一杯!和我的人物对话,交谈,直至成为老友,让他成为他自己,用笔就疯了。当一部书画上句号,我长吁一口气,轻松过,幸福过,跑到公园里猛跑几圈,到卡拉OK高歌一曲,蒙头睡他个昏天黑地,谁也不准打扰我!这些行为都是我一个人折腾。记忆最深的是,《风诫》画上句号的那天晚上,我睡得真好,早晨醒来,又闭上眼睛,一种灿烂的景象出现在内视里,我看到漆黑的天穹,镶嵌着金色的星辰,一个金色心形在天穹上映现,消失后,我惊奇极了!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苍天也在为我喝彩?是我的意识变现吗?是本我赠予的勋章?这部书是我从二元对立思维走向合一的过程,我和我笔下的人物一同成长。我趴在桌上,吻着我捂热的桌面,嗅着我身体的味道,他陪了我20多年,最后与它拥抱,默默地流出惜别的泪水,这一刻我就像依偎着一个有生命的客体,它已融入我的气息里……
但是,我要遗弃它了,无论它多么功劳卓著,我都不准备带它走了。新的环境有了新配置,说是买了实木书桌没有异味,显然它是被时尚淘汰了。过去的祖传老宅,一住就三四代人,器物也是代代传承,没有过时的说法,只有一代代人使用的不舍。如今的迭代更换,拼命使用地球资源,好像活了今天没有明天一样,人们丢掉什么都不可惜,因为人与物没少建立过任何感情,推陈出新表达着富有,却恰恰失去了人味了。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姑姑喂一口猪需要一年才出售,出售那天,姑姑总要提前几天喂好一点的猪食,还要守在猪槽前絮絮叨叨说许多的话。我依稀记得,她对低头吃食的猪说:
明儿就有赶猪人收走你了啊!唉!猪羊一嘴菜,你不走也不行,送走你,给我换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甚哩,算我没白喂养你一回,早死早转世,下世转成人哇,转成猪还得任人宰割……
那时我很奇怪,猪能听懂人话吗?我总是私下犯寻思,姑姑是疯了吧?神经了吧?和猪说话,真是笑煞人。
等到赶猪人来时,姑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用被子蒙头唏嘘着哭,她说她身体软的不行,站不起来了,她不下地,也不吃饭,我觉得姑姑是装的。狠心的姑夫却帮助收猪人用绳子捆住猪的四蹄,不让它乱动。猪吱吱地尖叫着,好像做最后的告别,我还看到猪的眼睛红血血地流着泪,它被强行扔到大卡车上,准备到屠宰场就义,上了车还拼命伸着头张望,它会不会是想和姑姑作别?汽车带着它远去,它的叫声减弱了,姑姑的哭声却酷烈了!我听那哭声坎坎坷坷,像是跌跌撞撞去追那远去的车子了。我站在门口露出半只眼睛观察着奇怪的姑姑,她从被子里退出身体,一把一把拧着鼻涕甩出去,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活像军阀混战。姑姑说,人相跟一回有仇哩,牲口相跟一回有恩哩。
此后的两三天,姑姑吃不下饭去,她说想猪哩。姑夫呢?似乎也十分理解姑姑,一向大男子,那几天替姑姑做饭,烧炕,做一些男人不该做的家务。姑姑有个嗜好,鸡死了要哭,兔死了要哭,她还要举行庄严的仪式,找个干净的地方,通常是树底下,挖个坑把它安葬了,如果是鸡呢,会放一把玉米豆子,如果是兔呢,会挽把草放在它身体上,表示给她们带上食物,死后也不缺吃的。可一两天后,姑夫就从外面端回死去的鸡或是兔肉。姑父说是玉茭换的,其实是把姑姑埋葬的尸体挖出来,找个地方剥皮后拿回来的肉。这个秘密被我发现,姑夫不让我说,说是给我做一罐香肉吃。这个交易我当然是愿意成交的。姑姑说埋了的鸡也被野兽挖走了。我和姑夫缩着脖子笑。姑姑是好哄的,或者是掩耳盗铃,她知道姑夫爱吃肉,别人扔掉的死猪死羊他都要做成香肉吃掉。姑夫做下的香肉,姑姑是不吃的,说是死猫烂狗恶心哩。
那时我觉得姑姑是个怪异的人。可是这当儿,我突然理解了姑姑那时的心理,她是那么富有感情的人,对众生的怜悯让我重新认识了姑姑的怪异。小时候有很多不懂的事,现在好像才刚刚理解。
我记得四叔讲他离开“新横掌”(这是个地名,是大山里的一家庄)时,他捧着田埂上的土,哇哇地哭。孩子、老婆,搬驼着东西朝村里走,他却怎么也起不了身,手里揉捏着土,眼里流着白涔涔的泪。他说再没有人看见土地更亲了,这片土地恩养了他一家人,逃过战乱,躲过大饥荒,解放前因为家中人多地少,他和大伯前去投奔亲戚,亲戚是个大地主,他们的亲姑姑是大地主的小妾,据说这个姑姑有沉鱼落雁之貌,又能打会算,持家有方,颇受地主宠爱。新横掌是地主开辟出来的三十亩土地,这里有四眼窑洞,是长工们住的地方,亲戚为照顾大伯和四叔就让他俩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打下的粮食交一部分租。解放后,新横掌归了大村管,交公粮靠毛驴驮。后来孩子们上学不便就归了大村,迁移的时候,四叔捧着土哭了半天。后来回到村中,有苦有难都要回去坐一会儿,望着旧宅和山峦说说心里话。他说人不亲,土亲。这种对土地的情谊胜过万千人际关系。
我想起这两桩旧事,与我告别旧宅的心情是何其相似?其实万物一体,众生平等,在真正生活过的人心里早已是普世情怀。进入工业时代,人是工具,面对的是冰冷的机器,坏了人为修理,工人计件作业,那过程流出来的是钱,换到粮食还有一个过程,离土地远了,看不到天、地、人之间的直接关系,体会不到四叔的感情。进入商业时代,人是利益,一切都是商品,有钱就能活命,所以有钱便是娘,一顿豪餐上千上万,吃不掉,直接变成垃圾,谁曾有过姑姑对一猪,一兔,一鸡的深情?土地荒了,自然村空了,人都恋着城市里的残茶剩饭,人与自然已经断裂,人味儿也渐渐没有了。
我胡思乱想着,把书桌擦拭干净,我希望它能让新的顾主使用,这些顾主多半会是上高中的学子,通过它走向大学,老朋友,你仍然可以承载更大的使命呢!
丈夫说还要沉浸多久?
我只能留下注日礼,恋恋不舍地告别了。
新宅的格局采光很好,十八层高楼,一望无际的,是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楼房,喧嚣的人群,河流般的车子。早晨能看到日出,傍晚能看到夕阳从楼顶上跌下去。夜晚,城街上的霓虹灯,如海市蜃楼,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阁楼做了我的书房,我把书按着版本大小,摆放在新的书架上,那些看旧的书特别保存在暗格里,一是防人借阁,二是我会不时去寻找阅读时的感觉。可是,它们都太整齐了,不利于随手拿来翻阅,它们严肃地注视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在陌生环境的客居者。客厅洁净的太像旅店了,电视机要用普通话叫醒,饮水机也有名字,坐便池也是智能操作,一进去反应灵敏,立即邀请上厕,多数时候我被惊吓到了。哦,我提前住进了智能世界,说的是人话,见不到真人。一个靠自主生活的人,突然被无微不至地侍候着,有着无与伦比的寂寞和不自在。它的客气远没有我的旧居温暖,随坐随卧,看书,吃饭,写作,上厕所都是独自,凭空有一个声音,总有些惶恐。A|取代一切,其实也是一种革命。我想,这次革命不是革人的命,而是革思维的命。从前生命不吃苦,只享受是不对的。人多半活在他人的眼里,无论内里如何,有外界的好评价就是好人,在规定的荣誉之中才是成功的人生。当机器人代替人做工,物质丰富,人与人没有激烈的竞争,也许人也就消除了怨恨,嫉妒,争执,纯然地自洽,那会不会是个和谐的世界呢?思维的革命就是从他律变为自律,从而获得自在与自由。让世界自成为世界,天人合一才是根本!
几天后,我渐渐适应了,“小米”在我起床之前就开始扫地,不用因谁打扫卫生再起争执了。大家吃完饭,各自刷手机,看电视,自由自在。
我很快淡化了旧宅,推陈出新也不能算是薄情寡义吧?那些古建筑修缮,其实也是个纪念,万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人心向善才是不变的真理!
2026.2.2净心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