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校园的烟火与星光(随笔)
清晨的铃声撞碎薄雾时,这所乡村学校就像上足了发条的座钟,在蝉鸣与粉笔灰的缠绕里,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转动。老师们对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熟稔于心,刚送走晨读的琅琅书声,便要转身清点课间操的队伍,“一惊一乍” 成了日常 —— 不是担心学生追逐时磕破膝盖,就是记起还没填完的安全责任书。
女教师们大多留着清爽的刘海,鲜少有人涂脂抹粉,高跟鞋的声响几乎不会在走廊里响起;男教师也总是衣着整洁,不见油头粉面的潦草。戴眼镜的老师占了多数,他们总把最好的模样留在讲台前,讲到酣处便频频端起水杯润喉,瓷杯与桌面轻叩的声响里,藏着慢性咽炎的痒意。偶尔有年轻女教师略施粉黛走进课堂,粉笔划过黑板的瞬间,竟让人恍惚觉得,讲台上站着的是误落人间的妖姬。
校长是这座 “时钟” 的发条手,也是学校这艘大船的船长。他要统筹课表,要调解家长的争执,要在暴雨夜排查校舍的漏雨处,还要在秋收时节,跟着老师们一起去村里宣传秸秆禁烧。学生本该是学校的圆心,可一圈圈事务的涟漪荡开,教学的核心反而被挤到了边缘。
比起备课与批改作业,更磨人的是那些悬在头顶的责任。学生间的小摩擦可能演变成家长的投诉电话,数不清的表格、签不完的责任书,像细密的针脚,缝住了老师们喘口气的空隙。夏天要顶着烈日贴防溺水传单,冬天要踩着积雪排查用电隐患,连合作医疗的收缴名单上,也得印上教师的名字。这些与课本无关的事务,让粉笔灰里的肩膀,扛了太多不属于课堂的重量。
社会总爱用圣人的标尺丈量教师,嘴上说着 “尊师重道”,行动里却满是不屑。他们面对村干部毕恭毕敬,唯独对着老师时便蛮横无理,习惯用放大镜在讲台上挑错,甚至以贬低教师为乐。可他们忘了,教师首先是烟火里的普通人,会为孩子的学费发愁,会为父母的失眠焦虑,会在深夜里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后,对着窗外的月光叹口气。这份职业最特别的地方,在于每个老师都揣着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的执念 —— 盼着学生考出更好的成绩,盼着他们走得比自己更远,这种 “希望他人超越自己” 的热忱,是其他行业鲜有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蜡烛” 的比喻从未过时,他们燃烧着自己的精力与时光,只为照亮学生前行的路。
外界总以为教师的生活光鲜亮丽,却不知 “一家不知一家难,和尚不知道家穷”。他们的忧愁并不比旁人少,只是那些褶皱里的情绪,总被 “为人师表” 的外衣轻轻盖住。就像如今的课堂里,越来越多的学生盯着手机屏幕,家长们一边要求老师 “管得严些”,一边又在孩子受罚时拍着桌子质问 “凭什么”。他们没看见,当老师的戒尺悬在半空又落下时,手心比学生的脊背更烫;更没明白,当所有老师都因顾虑而不敢真心管教时,最终凉掉的,是孩子的未来。
暮色漫过操场时,校钟再次响起。老师们收拾起教案,也收拾起一天的疲惫。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们卸下 “教师” 的标签,变回了母亲、父亲、子女。唯有晚风里飘着的粉笔灰,还在轻声诉说着:那些藏在钟摆里的烟火,那些落在星光下的期盼,从来都与平凡有关,与伟大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