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们被裹进不同质地的襁褓
　　 有人枕着丝绸，梦见星辰的坐标
　　 有人嚼着草根，在盐碱地里练习奔跑
　　 那些被叫做“命运”的刻度
　　 像两列反向行驶的列车
　　 隔着重重雾霭，互为参照，互为讽刺
　　
　　 后来，我们都收到了同一封红色的请柬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唯一的日期
　　 催促我们交出傲慢，或是自卑
　　 交出身体里那些尚未风化的骨刺
　　 走向那口沸腾的巨锅
　　 ——这变幻莫测的滚滚红尘
　　
　　 你看，它并不是一条温柔的河流
　　 它是无数个愿望撞击碎裂后的泡沫
　　 是青铜与锈迹发生的剧烈化学反应
　　 无论你怀揣金条，还是口袋空空
　　 跳下去的瞬间
　　 水花溅起的高度，竟然惊人的一致
　　 重力，公平得近乎冷酷
　　
　　 在这里，富商的假牙和乞丐的烂袄
　　 被卷入同一个漩涡，打着相同的结
　　 我们在洪流中挤压、变形、甚至破碎
　　 试图在浑浊中分辨彼此的脸孔
　　 却发现，痛感原来是通用的语言
　　 而眼泪，无论咸淡
　　 落进尘埃，都开不出阶级的花
　　
　　 这不是一场关于沉没的悲剧
　　 而是一次关于消融的仪式
　　 我们像两块性格迥异的盐
　　 在不同的盘子里保持了许久的棱角
　　 最终，都要在这里
　　 承认自己只是一份咸涩的样本
　　
　　 当夕阳把浪尖镀成辉煌的废墟
　　 我看见早逝者在下游静默如礁石
　　 看见老去者在漩涡里奋力划水
　　 没有谁比谁更优雅，也没有谁比谁更狼狈
　　 我们都在这巨大的搅拌机里
　　 把“我”字磨成齑粉
　　 再重新捏合成一个叫“众生”的词汇
　　
　　 终有一天，喧嚣会归于平静
　　 浑浊的泥沙会徐徐落定
　　 那时，我们将不再记得
　　 曾在此岸对岸，隔岸观火
　　 因为我们早已成了这河床的一部分
　　 用肉身滋养了水草
　　 用呼吸托起了下一艘过路的舟
　　
　　 这便是我们的一生
　　 在抗拒中妥协，在妥协中汇合
　　 无论来时路是铺满鲜花还是荆棘
　　 归途，总是这样
　　 泥沙俱下，又浩浩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