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来这里上班，已有十多天了。
　　 老汪之前在家没有上班，却也没吃干饭，只是临到中午十点多钟时去了菜场，换回铺子里的老伴。
　　 老伴在四季美菜场开了间小衣铺，专营中老年妇女的衣物。偶尔捎带经营些帽子手套袖套鞋垫口罩之类的小物品。
　　 收益虽不多，却也是个营生。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为什么就不能搞多些？只要精力顾得过来，营业执照允许的范围之内！一匹牛也是放，两匹牛又何尝不是放？
　　 儿媳生下二胎，喜得仙女一个。虽早已月满，可因孙女只恋儿媳一个，儿媳甚是疲乏，现二老腿杆子还能动弹，能帮一把是一把。
　　 是此，老汪才去菜场去换回老伴。老伴回家，做好饭菜后，又赶回铺子，换回老汪回家吃饭，晚上五点再去换回。
　　 日子过得虽也平淡，却也皆大欢喜！
　　 只是，老汪的心内却漾起了波澜，不为其它，只因老汪兜里的钱已不多了。
　　 视此，老汪也不能干坐在家里呀，思来想去，老汪决定还是干回自己的老本行：捡废品。
　　 尽管一天下来，进项虽不大，却也是笔收入，起码这天没吃老本，还能进帐个三五块钱的。
　　 都知这属小钱，可你不动不奔的，就连这几个小钱它也不会自己爬进你的兜里吧？
　　 以往，老汪只是四处游荡，一天下来，费力费电不说，却也没见收入增添一分。
　　 后来，老汪循出了点窍门，专在恒大时代新城的废弃场地游荡。
　　 先是敲下他人遗弃的钢筋头子。当然，说“敲”似不准确，准确一点来说，叫割！利用电动角割机来切割！这也多亏前些年，老汪在洪山当保安时有远见，提前置办了角割机之类的工具。不然，又到哪里临时来抱佛脚呢？但话又说回来，还是因为自家兜里的钱不多。倘多，谁时都可置办回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倘钱多，谁又去捡废品？干这不掏本钱出苕力的营生？虽费了些电，却也省下一点人力！不至如以往，一点钢筋砸下，人已累得半死，哪还有余力继续？现有了角割机，割下拇指粗细的钢筋头子，也就三五寸长点，虽也一样气喘，坐下歇息一会后，再吸气，却也还能攒下点力气抡大锤击打混凝土了。心想完全击打完毕，却终因力竭而放弃，加之肚中已现饥饿，只能求其次，割下已暴露的钢筋头子，虽只几寸长，却也是根铁，是铁就有三两重啊！
　　 其实以往，老汪是看不上眼这几寸长的钢筋头子的，是老汪有次去现已死去的大姨父新平兄的工地，学别人去捡废铁。见老汪大步朝前走，身上收获全无，跟在身后的新平兄手上已捏满了钢筋头子，见老汪已站在树荫下歇息，新平兄走过来，“哗啦”，掼下满手的钢筋头子，边抬手擦拭，边看着老汪，似笑非笑地问，怎样？
　　 老汪边抠后脑壳，边服气地道，处处留心皆学问啦。
　　 见新平兄看过来，老汪又连忙改口道，处处留心皆钢筋啦！
　　 新平兄一指老汪，哈哈大笑道，倒也改得快！低下头，见砖缝中现节红电线，新平兄弯腰拨拉了几下，才扯出截电线，在电线头子上看了看，新平兄一喜，笑着道，铜的。团了几团，刚想揣进自家兜里，陡地瞅见对面的老汪，笑着道，收起！
　　 见老汪一脸的不解，新平兄又解释道，莫小看了这点，积少成多。
　　 一指地上，亦如这钢筋！
　　 望了眼老汪，又进一步解释道，为什么你是两手空空，而我却是收获满满？虽也有师傅与徒弟之分，却也有眼界的问题。
　　 吞下口唾液，新平兄又继续道，这里，没有成堆的钢筋堆在那里等着你去拿！即便有，也不是你的，是我们的。只有我们不要了的地段你们才能下去捡。别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不管长铁短铁寸铁，是铁就有三两重！聚多了，就有斤两了。
　　 记取了新平兄的话，以后的收入也增加了。
　　 现在，却依然秉承新平兄的教诲，长铁短铁寸铁都一一收取，是铁就有三两重！还有电线，长线短线寸线也都一一捡起，又将面上的胶皮一一剥去，用袋装起，时间一长，嗯？竟也有了些斤两！
　　 只可惜，话语犹在耳中萦绕，可新平兄已故去经年了！
　　 这天早上，老汪送孙女上学后，换上辆大点的三轮车，装上工具，出发了。
　　 来到工地，选好位置，还没锤打几下，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一看，原来是老伴打来的。老汪知道，无事，老伴一般是不会打来电话的。按下接听键，只听老伴说，上次嫂子说叫你去地铁站做事的话你还记得吗？
　　 老汪答，记得。
　　 老汪心想，这才几天啦，么就不记得了呢？
　　 想来也才两三天的时间吧？
　　 两三天前，似乎也是这么个时间点，老汪也在这里挖铁。
　　 原来，这铁的上半部分早已被切割掉运走了，留下的是深埋在地下的，初挖时，老汪许下愿心一定要挖到底，结果，都挖出米把长了，竟还没见底。而这时，老汪已力竭，割下这米长了事。以后，也照此办理！心里虽有不甘，却还是认清了现时。老汪正在这里纠结哩，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老汪也没细究，掏出手机，也不及细看，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老伴打来的。
　　 也不待老汪问话，老伴竟开口说道，嫂子刚一刻打来电话，说她隔壁有个人在地铁站做事，做夜班，现在不想做了，说是耐不活(土语，吃不消的意思。)，嫂子问你想不想做？想做的话，她会连三较四(土语，一刻不停的意思。按说，专用普通话不更好？也免了另外解释。其实，这就是家乡话的魅力，或叫文学的魅力，只有用土语，才能更真切地反应出当时说话的真实场景。)地去追问；要是不想去做，嫂子说她也不想去淘这个神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老汪听得出来，老伴全程都在带笑，心情也蛮欢悦。
　　 对此，老汪全程都在吸牙花子，可那冷气，呛得老汪连连咳嗽！怪老伴的势利眼吗？其实，饮食男女，哪一天不是一睁开双眼就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件事操心着急？兜里有钱操心还少了些，一天想的只是怎么去省钱；而兜里没钱呢？想的是如何去赚钱，只有赚回了钱，才能再去买回一家人一天的嚼谷，否则，就是亏本的买卖。而这样精打细算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天晴还要防连日雨啊！身强力壮时还要预防年老体衰日啊！虽累点，却也乐在其中啊！
　　 听老伴讲完，老汪二话不说，就答道，去！
　　 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老伴听了，一时竟愣怔住了，好半天才不确信地问，真，真去？
　　 老汪答，去！
　　 老伴又问，一月才二千一百五十元嘞！
　　 老汪答，一月一千都去！
　　 老伴哪知，没事做，在家吃干饭的日月实难熬啊！
　　 老伴欣喜道，我去回复嫂子，说你去，叫嫂子费点心。
　　 说完，老伴挂断了电话。
　　 听那语气，老伴的心情，始终处于亢奋中。
　　 是呀，有什么比家人又去能赚钱高兴呢？虽不能如往日样三千五千的往家拿，最起码，自己吃饭不要别人来付餐票了吧？
　　 这，也正是饮食男女对价值的衡量标准！
　　 今天又来电话，估计有了结果。
　　 果然，听老汪这一说，老伴笑道，德哥来电说，要你九点多钟去他那里，别个那人在德哥那里等着。
　　 老汪疑惑地问，今天？
　　 老伴答，现在！
　　 老汪一看手机，慌道，都快八点半了。
　　 老伴倒稳得住神，不紧不慢地回道，怪我？德哥刚一刻才打来。
　　 歇了口气，又催促道，快去嘚，你来搞么家啊？
　　 老汪答，挖铁嘚。
　　 显得不以为然。
　　 老伴催促道，快去嘚，莫叫别个等久了。
　　 老汪回答一句，好！
　　 开始收拾工具回家。
　　 等到老汪赶到德哥的理发铺时，已快上午十点了。
　　 见德哥站在铺子门口，老汪叫了声，德哥！
　　 德哥答应了一声，笑道，来的蛮快呀？
　　 老汪不好意思道，怕人久等了。
　　 说着，四处张望。
　　 虽见有几个人在门口两边站着，却一人都不认得。
　　 老汪只得讪笑着望着德哥。
　　 德哥笑着解释道，刚才还在这里的呢？
　　 这时，一个胖老年男人答，回家穿衣服去了。
　　 德哥一指那胖老年男人，笑着解释道，她老公。
　　 老汪抱拳解释，面生，待慢了！
　　 胖老年男人笑道，这有个什么啊，老邻居了，讲这些？
　　 老汪抱拳解释道，这些时没抽烟，忘了请教你郎们了！
　　 拱手一圈，始终赔着笑，笑中满带歉意。
　　 德哥这时连忙道，我发。我发。
　　 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香烟，一一分发。
　　 其中有个瘦老年男人笑着调侃道，姑爷没得，舅爷有，舅爷发。
　　 扫视一圈众人，又道，我们只管有烟抽！管他姑爷舅爷发。
　　 众人先是一愣，待理清原委后，纷纷大声附合，就是！
　　 老汪又是一连串的拱手。
　　 笑声还未散尽，就见个老年妇人问，你去？
　　 见有人问，众人都停止了笑，闭上双唇，睁眼看着。
　　 老汪答，啊！
　　 口中答着，眼睛却望向德哥，眼神里满是问询。
　　 德哥笑着解释道，这是宁香姐，就是她说不搞了，叫我打电话叫你来的。
　　 老汪长长地哦了一声。
　　 老年妇人又问，做过吗？
　　 老汪答，地铁站的保洁没做过。见老年妇人皱起了双眉，老汪赶紧解释，其它保洁做过。
　　 见老年妇人一脸的茫然，老汪道，以前在中建五局的生活区做过。
　　 老年妇人这才长舒口气，看了眼老汪，继续道，下午三点去见班长。
　　 见老汪满脸的莫名，老年妇人解释道，班长三点上班。
　　 老汪这才如释重负地哦了声。
　　 老年妇人又道，还要带被子床去。
　　 不待老汪问询，老年妇人解释道，一点过后休息睡觉，没有床铺怎么睡？
　　 老汪笑笑，答，看看再说。
　　 见老年妇人还要说，胖老年男人笑着插话道，好！
　　 瞥见老年妇人的双唇还在蠕动，胖老年男人抬头横了一眼老年妇人，老年妇人“咕咚”吞下一口唾液，也跟着应了一句，好吧！
　　 语气中，透着不情愿。
　　 德哥这时插话道，要是要床的话，我这里，一指身后的理发铺，有！
　　 老汪连忙笑答，好！
　　 心里却道，这回这大方了？
　　 见胖老年男人和老年妇人冲着老汪直笑，二人面上似有如释重负般的感觉，老汪见了，却不明究里，心中只有一个感觉，这也太容易了吧？
　　 看着二人，老汪笑问，还有没有要问的？没有，我就回家了的？
　　 老年妇人笑着嘱咐道，别忘了下午三点去见班长。
　　 老汪答，好！
　　 启动电动车，刚想开走，老汪看着老年妇人，终还是问了久憋心里的那句话。老汪问，不嫌年纪大？
　　 老年妇人一愣，反问，你多大？
　　 老汪答，六二年的，今年已六十三岁了。
　　 老年妇人又问，几月？
　　 老汪答，冬月初七。
　　 老年妇人笑道，你，我，那个老张，都是六二年的，可能你最小。
　　 说着，一指自己，我七月的。属老二。那个老张最大，三月的……
　　 见老汪抬头看着自己，老年妇人笑着解释道，别个都做了两年多了。
　　 听这一说，老汪开心地开车走了。
　　 心情，也昂扬起来了。
　　 是呀，有什么比又能去赚钱而昂扬呢？
　　 那种成天看人脸色的日子又一去不复返了！
　　 下午，老汪按时与老年妇人一道去了周家河地铁站。
　　 从此后，老汪就在周家河地铁站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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