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大年三十炖大肉(散文)
小时候,天天盼着大年三十。在老家,这天是炖大肉的日子。在物资匮乏的那些年月里,对一顿炖肉的渴望,是如今的孩子们绝对想象不到的。
今天已是腊月十六。上班途中大街上的红灯笼,烘得愈发浓郁的年味,勾出我肚里那条不安分的馋虫——真想吃炖肉啊,大年三十才炖的那一锅滚烫的大肉。
馋这一口肉,是许多现代人理解不了的,尤其是崇尚轻食简餐的年轻人。而我,对此却怀着一份特殊的情怀。
在生产队还存在的年头,腊月三十是我们村一年里最热闹一天。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就已浮动起不同寻常的躁动。喂猪的老王师傅,因其公认的“相猪”绝活,成了这一天的核心人物之一。一大早,他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到猪圈旁,在一群肥硕的猪只间来回扫视。两个黑塔似的壮实小伙,也学样背着手,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圈里的猪们起初只是扬起头冲着来人哼哼,随即以为喂食的时刻到了,吱吱叫着往前拱,全然不知老王背在身后的手里,正攥着一把被磨得明晃晃的尖刀。
老王眯眼打量,随着他手指倏地一指,那两座“黑塔”便猛地跃过及腰的土坯猪圈墙,劈开那团吱哇乱叫的畜群,精准地扑向被选中的目标。一人拽紧前腿,一人扳住后腿,同时大喝一声,使出排山倒海的力气向侧下一扳,那几百斤的肥猪便在一哄而散的惊愕中被撂倒在地。绳索随即跟上,麻利地捆住四蹄。这时,更多等候已久的人一拥而上,拿绳的、抬杠的,喊着号子,将碗口粗的木杠顺着猪那软塌塌的肥肚皮穿过去,“嘿呦”一声,便将挣扎嘶叫的猪抬将出去。老王则神色不变,继续背着手,物色下一个目标。
乡下有句老话:“猪草包,羊好汉,牛的眼泪在眶里转。”形容得极为贴切。猪的嚎叫往往惊天动地,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恐慌。院子另一头早已准备停当:宽大的门板架在条凳上,硕大的瓦盆摆在板下接血,旁边还放着吹气的铁管(我们叫它“挺杖”)。不远处,临时砌起的土灶上,大铁锅里的水已烧得滚开,白汽蒸腾。
杀猪的把式是老李,方圆几里最有名的好手。只见他挽起袖子,从腰里抽出尖刀,在裤腿上正反两下蹭蹭刀刃。待猪被牢牢按住,他瞅准喉下位置,手腕一送,刀尖便精准地没入动脉。霎时间,鲜红滚烫的血喷溅出来,“哗哗”地流进瓦盆里。老李干活利落,接下的第一盆血,他总是特意留出来,端给我母亲。母亲能用这盆血做出极美味的血糕,滑嫩鲜香,撒上葱花香菜,淋点醋蒜汁,那是能让四里八村的人念叨一整年的好滋味。老李接着在猪后蹄上方割开一个小口,插入铁挺杖,沿着皮下的缝隙一路捅进去,然后鼓起腮帮子,或用气泵,奋力往里吹气。那猪身便如气球般慢慢鼓胀起来,圆滚滚的。众人抬起,放入大锅热水中反复淋烫,褪去猪毛,露出粉白皮肉。开膛、剖肚、分割……老李的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老李宰杀时,看热闹的人也很多。大人们低声议论肥瘦膘情,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嬉笑打闹。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荤腥,大家都想先过个眼瘾,解个眼馋。
我们这帮年纪更小的孩子,自有乐子——一只被剥洗净的猪尿泡,用嘴吹足气,扎紧口,就成了一个弹性十足、泛着微黄光晕的“大气球”。这简陋的玩具足够我们玩上大半天。然而,我们在疯玩之际,也在眼巴巴等着那口架在生产队大院当中的巨锅。
那口铁锅的直径,比一个成年人双臂展开的“一托”还要长。锅边堆着小山般的干劈柴。分割好的猪肉,先要按各户劳力的工分论斤秤分,那是每家过年待客的硬货。剩下的边角、下水、骨头,以及一些零碎的肉块,便被一股脑儿倒入这口巨锅中。当第一块肉“扑通”落入锅底,我们这群孩子的心也跟着着了地,随即又被更大的期待填满。我们喊着、闹着,开始围着大锅转圈,看灶膛里的火苗“呼啦啦”腾起,贪婪地嗅着那越来越浓烈的肉香。
我家那时劳力少,孩子多,上头还有四位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凭工分分到的那点肉,得精打细算才能吃得久。因此,这口属于全村孩子、管饱管够的大锅肉,对我们姐弟几个来说,无异于一场盛宴。这也是老辈传下的规矩:这锅肉,优先让孩子们吃尽兴,若有剩余,再分给那些格外困难的人家。
然而,这锅肉也不是轻易就能吃到嘴的。从午后下锅,到真正炖得骨酥肉烂,往往需要漫长的守候。天色渐渐暗下来,灶膛里的光更亮了。大人们陆续端着各式各样的盆碗走来,瓷盆、瓦钵、海碗,大小不一,花色各异。大人们唠嗑等候,这是变相陪伴孩子。性急的孩子一遍遍问:“娘,熟了吗?”“爹,啥时候能吃啊?”问得多了,大人便笑骂一句:“馋猫,等着!”有的小孩玩累了,抵挡不住困意,便蜷在大人的怀里睡去,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只空碗。
直到天上的星星亮了,肉香也浓郁到了顶点。那种混合了肉脂、骨髓、香料(或许只有几颗八角、一把花椒)的香气,质朴却直击灵魂,弥漫了整个院子,勾出人咕噜咕噜的肠胃声。
终于,掌勺的师傅用铁筷扎扎肉块,满意地点点头,再轻轻地搅和一圈,才直起身吆喝一声:“孩子们——开吃喽!”
刚才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瞬间被惊醒,一个个如同装了弹簧,鲤鱼打挺般跃起,端起自家的碗盆就往前冲。院子里骚动起来,但秩序井然,这是沿袭多年的老规矩,谁也不抢,谁也不挤,自觉排队,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轮到自家,掌勺的师傅会笑眯眯地问:“娃,要肥点还是瘦点?”“叔,要肥的,肥肉膘子才香才解馋嘞。”
男孩们此刻都像见到猎物的幼兽,端起碗盆蹲到一边,顾不得烫,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女孩子的文静,也只是相对而言,大多也是小口迅速,风卷残云。大人们在一旁看着,这个劝:“慢点儿,慢点儿,别噎着!”那个喊:“吹吹再吃,小心烫了嘴!”。锅里依旧“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香气“咕噜咕噜”地冒着,孩子们“呼噜呼噜”地吃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除夕夜最温暖、最满足的交响。
吃饱喝足了,大人孩子都来了精神头。无需刻意守岁,都没了睡意。回家后,母亲会帮我们拿出只在过年才上身的崭新衣裤,女孩子的头花。我们把鞭炮、烟花搬到院里,竖着耳朵,单等村里不知哪家响起第一声“噼啪”炸响,便立刻点燃自己的那份热闹。霎时间,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划亮夜空,孩子们笑着、跳着,开始呼朋引伴,串门拜年,正式踏入新的一年。
我好久没吃过那样的大年三十炖肉了。那口巨锅、那冲天的柴火、那毫无顾忌的狼吞虎咽、那弥漫整个村庄的浓郁肉香……都留在了记忆深处。今年春节放假早,我决定早早回老家。虽说生产队没有了,但大年三十炖大肉的习俗一直存在。我的弟弟也是一位炖肉好手,我相信弟弟的手艺,会再次熨帖我的肠胃,一饱新新年的口福与心福。
那已不止是一碗肉,那是一整个童年的年味,是一段物资匮乏岁月里,最明亮、最温暖的念想。
